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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龙与少年游,夏天风与火

第110章 旧事

作者:zbed字数:3.1千字更新时间:2026-10-14 00:41:41
第110章 旧事

走廊很长。

一侧是一间间贴着封条的办公室,白纸黑字的封条被风掀起边角,哗啦哗啦地响。

另一侧是成排的玻璃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膝深的荒草在风里摇晃,像一片无人收割的麦田,雨后的铁锈味和泥土腥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陈年的灰尘,呛得人嗓子发紧。

走廊尽头是楼梯。

楼梯和走廊一样阴暗细长,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也忽明忽暗,嗡嗡地响着镇流器的电流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油和旧机油混合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废旧的机械零件,齿轮和轴承上落满了灰,像一堆被遗忘的金属骸骨。

苏小妍踩着积灰的台阶往下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开,一下,又一下。

越往下走,那股煤油味越浓,混着点潮湿的霉气。

地下二层的走廊更窄,灯也更少,走到尽头,是一扇铁皮包裹的门,门板上锈迹斑斑,门把手磨得发亮。

她把那把旧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没动,又加了点力气,锁芯里传来咔哒一声干涩的响。

门推开的瞬间,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偏过头咳嗽了两声,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屋子很小,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一张双人床,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一张写字桌加一把椅子,还有一台半人高的小冰箱。这就是全部的家具。

屋子一角拉了几根细钢线,是晾衣服用的,上面还挂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水泥地面和墙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可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像它的主人只是出门买包烟,随时会推门回来。

苏小妍慢慢走进去。

她先走到那件夹克前。深灰色的,磨得起了毛边,袖口有一道裂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的,针脚粗粗地缝过,缝得很丑,一看就是男人自己动手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夹克。布料很粗,凉凉的,指尖蹭过毛边,有点扎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楚天骄也有这么一件夹克。冬天他骑摩托车带她,风大,他就把她整个裹进夹克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机车的引擎震得她后背发麻。那时候她总嫌这件夹克丑,说像工地包工头,他也不恼,嘿嘿笑着说暖和就行。

她收回手,走到床头柜前。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嵌在一个廉价的塑料相框里,边角已经泛黄了。

她拿起来,愣住了。

是一张全家福。

女人明艳照人,烫着当年最流行的卷发,涂着大红唇。男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穿着小西装,绷着一张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大人。男人穿着白衬衫和毛呢裤子,梳着油头,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女人是她。男孩是子航。男人是楚天骄。

她记得这张照片。

那是楚天骄唯一一次穿白衬衫,他死活不肯,说浑身不自在,像被捆住了。是她硬拖着他去照相馆的,说结婚连张正经合影都没有,像什么话。拍照的时候他搂着她的腰,手心里全是汗,摄影师说先生笑一笑,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那天天气很好,照相馆的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喜字,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她正在心里骂他,说他手太重,把她新裙子都弄皱了。

一晃,十几年了。

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得那么好。

苏小妍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男人的脸,塑料相框隔着一层,凉冰冰的。她把照片放回原处,摆正了。

桌上散着几本杂志,都是最常见的《知音》《故事会》,封皮卷了边,翻得很旧。还有几张发票,吃饭的、捏脚的、洗桑拿的,想必是跟老板出门时替老板买的单。其中一张印着“阿里巴巴捏脚城”,红底黄字,土得掉渣,十足的小城气息。

苏小妍捏着那张发票,忽然有点想笑。

他还是那样。到哪里都替人买单,到哪里都是那个会来事儿的司机。别人叫他老楚,他笑嘻嘻地应着,好像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把车开好,把老板伺候舒服。

可他明明会开车,会来事,人缘也好,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呢?

她拉开小冰箱。冰箱是空的,内壁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污渍都没有。她关上冰箱门,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板很硬,硬得硌人,隔着床垫都能感觉到底下木板的纹路。

她就那么坐着,想着那个男人。

他住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一住就是好几年。每天头顶是空调压缩机永不停歇的轰鸣,醒了就去给老板开车,替老板挡酒,给老板收拾烂摊子。他攒钱,攒得那么辛苦,办公室主任说,老楚私下提过,要攒点钱,等儿子结婚那天,亲爹总得出点礼金。

苏小妍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沉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这辈子没心没肺地活了三十多年。日子难熬,就跟姐妹们喝酒打牌,难过从不超过十分钟,睡一觉起来又是一条好汉。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命。她一直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享福的命,楚天骄不过是她命中的一道劫数,把她狠狠伤了个透,但她早就靠着强大的自愈能力痊愈了,连疤都没留下。

可今天,她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才发现那个伤口还在。它只是藏在了心底最深处,被她用没心没肺盖了十几年,一碰,还是疼。

没脑子的她,此刻也泛起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悲伤。

她骂了一句:“神经病。”

声音已然有些哑了。

她站起来,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全家福拍了一张,然后把照片放回原处,摆正。她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那张床,床板太硬了,硬得硌人。

楚天骄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他贪图享受,抽烟要抽好烟,喝酒要喝好酒,睡觉要睡软床。他住的地方可以破,可床不能硬,无论怎样哪怕去用破棉被去垫起来他也不会睡一张硬床。

这间屋子干干净净,像苦行僧的居所,其实并不像记忆里的他。

苏小妍皱起了眉。

她环视四周,判断哪里可以藏东西。墙面是实心的水泥,冰箱太小,桌子也没有夹层……最后,她的目光落回了那张床。

她走回去,把被褥掀开,把床垫搬起来,靠在墙上。

果然。

床垫下面,是一扇暗门。

铁皮和铁框架焊得严严实实,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挂锁,锁身是黑色的,沉甸甸的。

苏小妍蹲在床边,看着那扇暗门,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心里骂,好你个王八蛋,我差点被你隔着地府卖惨给撬动了心防,到底还是被我逮到了吧。

挂锁上没有一点锈,锁芯亮晶晶的,像是被人时常摩挲。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锁,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

她想起楚天骄以前的毛病。他藏东西,总喜欢藏在最危险的地方,最显眼的地方,他管这叫灯下黑。找这个男人藏的东西,这天下就没有人能比她苏小妍厉害——当年她靠着这份直觉,翻出过不知道多少楚天骄的私房钱,每一次都人赃并获。

她弯下腰,检查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一块拼得不太严实,像是被人撬开过又按回去的。她伸手一抠,那块木板松了。

木板下面,是一道窄窄的缝。缝里塞着一卷纸,纸已经泛黄发脆,裹着一把旧钥匙。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看得出被人揣在身上很多年。

纸卷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笔画很急,像是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写下的:

“子航,爸爸的家在床底下。往下走,别怕,那是真实的世界。”

苏小妍握着那把钥匙,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这是留给儿子的。

楚天骄把这个秘密留给了楚子航。他不知道儿子会不会来,不知道儿子能不能找到,他只是把它留在这里,像一只候鸟在迁徙前,把巢筑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留待失散的孩子有一天能循着痕迹找回来。

看来儿子从来没有来过。或者儿子来过但不够了解他的那个死鬼老爹,儿子不知道,爸爸还有个家。

苏小妍把纸条和钥匙收进口袋,走回床边,把钥匙插进挂锁。

“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暗门。暗门下面是一根钢管,锈迹斑斑,通向黑黢黢的深处。

苏小妍蹲在洞口,犹豫了一下。底下是黑的,像一口井,井底不知道有什么。她咬了咬牙,顺着钢管滑了下去。

脚触到地面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味道。

酒香,烟熏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得像一间老酒吧,却并不难闻。

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拉了一下,灯亮了。

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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