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架桥上回来之后,楚子航的失眠一天比一天重。
最先察觉的人居然是苏小妍。
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苏小妍这辈子以心大闻名,麻将桌上输了钱都能转头就忘,儿子房间里藏着几把刀她都不知道。
可这几天,她坐在梳妆台前涂口红,涂着涂着就停了手,总觉得哪里不对。
楚子航还是那个楚子航。
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被子叠成豆腐块,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刀架上的村雨擦得能照见人。
他给她热牛奶,陪她吃早餐,道晚安,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
可苏小妍就是觉得不对。
这是母亲的直觉,不讲道理的那种。
他瘦了。下巴尖得能割纸,颧骨微微支棱出来,眼窝陷下去一圈,泛着青灰色,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他吃饭的时候会走神,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眼神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要喊他两声才回神。
我的好大儿到底怎么了,苏小妍冥思苦想,可她想不明白。
也正常,从没有人说过她聪明,想不明白才是正常的。
苏小妍试探过。她端着保姆炖好的汤坐到他对面,问他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他,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背着妈妈偷偷难过。
她连“你是不是偷偷恋爱然后偷偷失恋了”都问出来了,儿子一一摇头,回答的很干脆,眼神却飘忽不定。
“没事,妈。”楚子航说,“我就是最近有点累。”
苏小妍没有拆穿他,她儿子是个闷葫芦,从小就是,撬不开的,和他那个死鬼老爹简直完全相反,和自己也不像,也不知道遗传了谁。
她只是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收拾碗筷,回了自己房间。
苏小妍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苏小妍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没心没肺。她给自己定过规矩,难过不能超过十分钟,天塌下来先睡一觉再说。这是她活到三十九岁还能保持少女心态的秘诀。
可这几天,她连麻将都不想打了。
闺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小妍!三缺一!就等你了!”“新开那家酒吧,服务生全是小鲜肉,来不来?”
她全推了,说身子乏。
闺蜜们在电话那头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苏小妍也有不想出门的时候?”
她自己也觉得稀奇。可她就是不想走,她怕自己一出门,儿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窗外的雨,就那么坐到天亮。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睡眠不好,每晚都要喝一杯热牛奶,加半勺糖,不喝就睡不踏实,整夜整夜地醒。
楚天骄还在的时候,这件事一直是他在做。
后来他们离婚了,这个习惯却被儿子接力了过去。
楚子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晚睡前都会给她热一杯牛奶,加半勺糖。
她问过他,跟谁学的?儿子不说话,只是把那杯奶递到她手里。
可今天,楚子航竟然忘了给她热牛奶,而她自己是个马大哈,更记不住。
于是后半夜她便醒了过来,怎么都睡不着。
苏小妍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客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想去看看儿子。
走廊里很暗,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银灰色的路。楚子航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台灯的光。
苏小妍走过去,刚想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
她停住了。
那声音很轻,像梦里的水泡浮上水面,啪地一声破了。可她听清了,是两个字。
“爸爸。”
苏小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儿子还很小的时候,楚天骄签了离婚协议,说走就走,从那以后,“爸爸”就成了这个家里忌讳的词。
她再嫁,儿子管继父叫“爸爸”,叫得很乖,可她心里知道,儿子心里的那个爸爸,另有其人。
现在,他躺在黑暗里,在梦里喊爸爸。
苏小妍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想起儿子最近来的种种:瘦了,发呆,半夜不睡,甚至连给他亲爱的母亲的牛奶都忘记了。
她本来只当他是长大了,有心事了。
她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那张保养的很好依旧宛若少女的脸上。
此刻,那张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那个狗男人。
她咬着牙想。是不是那个王八蛋,又回来祸害她儿子了?
她不知道楚天骄是死是活。十几年了,那个人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再没了消息。其实签完协议的第二天她就后悔了,想去找他,想说我们再试试,还能不能过下去。
可她找不到他了。
那个王八蛋竟然把她拉黑了。
她伤了这辈子最长的一次心,消沉了好几天才缓过来,然后发誓再也不主动联系这个男人,也不关注他的任何消息。她苏小妍也是有骨气的。
不过她知道儿子一直和楚天骄有联系,她没管,也懒得问。作为母亲,她不会刻意在孩子面前说他父亲的不是。
但是这次不一样。
难道是那个死鬼沾上了赌博,跑回来纠缠儿子要钱?苏小妍想起那些狗血电视剧,越想越觉得符合楚天骄满嘴跑火车的人设。
不行。
不行!我要找到他,问问发生了什么,怎么把我儿子搞成这副样子!
第二天,苏小妍给闺蜜打了个电话。
这个闺蜜是她们圈里的百事通,老公做生意,人脉广,认识半个城的人。苏小妍说想打听个人,闺蜜问是谁,她说:“楚天骄。以前在寰亚集团开车的那个楚天骄。”
“楚天骄?”闺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打听他干什么?想旧情复燃?拜托,鹿总多好,你别发疯啊!”
“放屁,我脑子被驴踢了!”苏小妍咬牙切齿,“找他有点事。”
闺蜜没再多问。隔了两天,闺蜜给了她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寰亚已经破产了,这是破产清算小组的办公室主任,当年管着全厂的杂事。你要打听人,他最清楚。”
苏小妍照着地址找过去,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一半办公室贴着法院的封条。一楼尽头,白纸牌子,黑字:“寰亚集团破产清算小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苏小妍敲了敲门,中年人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打扮时髦的美丽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您好。”苏小妍说,“我想打听个人。你们以前有个开迈巴赫的司机,姓楚,是不是?”
中年人一愣,点点头:“你说的是老楚,楚天骄吧?以前是有过这么个人。”
他顿了顿:“后来那辆迈巴赫出了事故,老楚也没了。”
苏小妍站在那里,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在别处过上了好日子,想过他又找了别的女人,想过他欠了一屁股债躲到了外地,甚至想过他继续窝囊地给人开车,胡子拉碴,一脸沧桑。
她做好了在这里碰到任何一种状态的楚天骄的准备。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他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有些年头了。”中年人回忆着,“老板当年为了撑场面,花了差不多一千万买的那辆迈巴赫,号称本地第一豪车。厂子最风光的时候,老板整天坐着那车,带各种关系户出入娱乐场所,开车的就是老楚。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开着车去办事,撞在高速护栏上,车烧成了架子,人……尸骨无存。”
中年人又叹口气:“老楚这人,命不好,他人挺好的,也挺会来事,就是私下的时候有点闷,除了说起他那个舞蹈员老婆的时候,其他时候都不怎么爱主动说话。”
苏小妍听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有点闷?
她想起离婚那天。楚天骄签完字,把笔放下,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妍,往后好好过,我以后会功成名就,再回来接你们娘俩。”
比起平常嬉皮笑脸的他,那天的楚天骄是挺闷的,苏小妍想。
她当时正在气头上,气得把茶杯都摔了,骂他废物,骂他没出息,骂他养不起老婆孩子,骂他这辈子就配给人家开车。她骂了很多很多,可能用尽了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干净,走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了,恍惚间,十几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她后来其实也反思过,当时不该那样。他们曾经多么恩爱啊,恩爱到从来没吃过苦的她,愿意陪他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愿意给他生孩子,愿意在他最穷的时候嫁给他。
可那是她最生气的时候。她想尽办法帮他争取的岗位,这个狗男人说不去就不去,连个理由都不给。一怒之下她提了离婚,那个狗男人第二天还把她拉黑了。
于是她没有等他,转身就给儿子找了个后爸。鬼才会再相信这个满嘴谎话的男人。
她恨了他十几年。恨他不争气,恨他抛下她们母子,恨他一句真话都不肯给她。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男人早就死了。死在一辆价值一千万的迈巴赫里,死得那么潦草,那么可笑,连尸骨都没剩下。
苏小妍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住哪儿?”她问,“我是说,他走以前,住哪儿?”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猜测这个女人应该是老楚的亲戚。他没问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那是一把旧钥匙,锈迹斑斑,钥匙圈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楚”字。
苏小妍接过钥匙,指腹摩挲过那个字。
“他住在厂里给他安排的宿舍,地下二层,最里面那间。”中年人说,“原来是个空调机房,老楚没地方住,老板就让他临时住在那儿,谁想到他一住就是好几年。他走了以后,再没人去过,可能都发霉了。”
苏小妍接过钥匙,指腹摩挲过那个“楚”字。
塑料牌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她现在住着复式楼,跟鹿总去欧洲度假,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发呆,买包买鞋从不看价签。
他住在地下室里,替人开车,在这座城市的最底层挣扎着活着。
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果然是个废物啊。还好没一直跟着他,不然她现在都变成黄脸婆了吧,子航说不定都要早早辍学打工。
她这么想着,眼眶却红了。
“谢谢。”她说。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暗淡的阳光照在那片荒废的厂区。
她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远处那排锈蚀的铁皮厂房,握紧了手里那把钥匙。
(这一章可能寰宇破产的时间有点对不上早了些,但这个bug我觉得无伤大雅,不影响剧情发展~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