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往后退了半步,但他的后腰撞上床沿,退无可退。
绘梨衣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一些,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她伸出手,抓住他浴巾的一角,手指攥得紧紧的。
“sakura。”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写字,以前那些话都写在便签本上,这一次,声音是弱弱的,有一点颤抖。
路明非的脑子嗡地一下,彻底空白了。
她踮起脚,仰起脸,把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嘴唇上。
很轻,很凉,像一片樱花落在水面上。
路明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放她肩上?像推开。放她腰上?这个场景下他不敢。他只能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连呼吸都忘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她的睫毛颤得像风里的蝴蝶。
他也只是僵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她退开一点。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他。
她翻开便签本,字写得歪歪扭扭:“这是我的礼物,送给sakura的上杉绘梨衣。”
路明非终于回过神。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你从哪儿学的?”
她写:“书里。亚丝娜,也是主动的。”
路明非想说,书里写的是书里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再僵下去,就真的不像个男人了,甚至不配称之为人了。
他伸出手,笨手笨脚地拿起床上那条浴巾,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像碰到一块烧红的铁,猛地缩了回来,又小心翼翼地伸回去,替她拢好浴巾的两角。
“绘梨衣,”他说,声音有点抖,“你想好了?”
她点头。她抬起头,看着他,玫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还有他。
她翻过便签本,露出刚才写好的一页。那一页很干净,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
“从今以后,我整个人,我的心,都是你的。”
那是亚丝娜对桐人说的话,她背下来了,写在最郑重的一页纸上。
路明非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一直都是这样,爱一个人,就拿出自己的全部,以前单纯的她只有她的玩具,于是她执拗的把每个玩具都写上Sakura&绘梨衣。
而这个世界的她知道了更多的东西,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她便依然一往无前的送出自己所知道的全世界,用最盛大的方式去宠爱自己的男孩。
“这个礼物,”他说。他紧张得手都在抖,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收下了。”
“要一辈子。”她写。
“会一辈子。”路明非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感觉到她在发抖,感觉到她滚烫的脸颊,感觉到她抓着他衣角的手指,抓得那么紧,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这个动作他做得笨极了,嘴唇碰到她的头发,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在他怀里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盛着一汪月光。
他低下头,笨拙地吻了她。
嘴唇碰在一起,他的牙齿差点磕到她的唇,她轻轻笑了一声,像小猫打了个喷嚏。
然后她闭上眼睛,他也闭上眼睛,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淡淡的月光。
月亮躲进云里,又探出来。窗帘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
很久以后,风停了。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她闭着眼睛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终于放了心。
“绘梨衣。”他轻轻叫她的名字。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像听见了。
“这是我生命里,”他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她没有说话,她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不好意思睁开眼。
第二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拉出一道金线,分不清是早上还是黄昏。
路明非先醒了。他低头,看见她缩在他怀里,睡得很香,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红色的绸缎。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翘着,他看了很久,没舍得动。
后来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他正看着她,脸腾地一下红透了,飞快地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举着便签本,写:“早上好,sakura。”
路明非笑了:“早上好。”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sakura,昨晚睡得好吗?”她写。“好。”
路明非说,“特别好。”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
路明非也笑了,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从今天起,他的人生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样谁都抢不走的东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像一只不合时宜的苍蝇。
路明非一只手还搭在她头上,另一只手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
同学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像爆米花一样往外蹦,99+条消息。
昨夜他兵荒马乱之后紧跟着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有空看这个,此刻他才懒洋洋的开始翻阅信息。
“昨天那个女孩是谁?!你们看清了吗!”
“还有楚子航!楚子航怎么跟路明非混在一起了!”
“路明非到底什么来头啊?卡塞尔学院是什么学校?网上根本查不到!”
“我表弟说,他在美国的朋友说,卡塞尔学院特别神秘,录取的都是怪物……”
徐岩岩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敬畏:“我就说吧!此獠当诛榜第一名,名不虚传!”
路明非看着这些消息,笑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他准备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看怀里依旧藏在被子里做缩头乌龟的绘梨衣。
忽然觉得,跟群里那些人比起来,他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他路明非也有今天,想到这,他想仰天长啸,又怕惊到佳人。
可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小天女的私聊就弹了出来:
“路明非!!!”
“你丫给我说清楚!!!”
“昨晚那个美女是谁!!!”
“还有你!你跑什么!任务?你一个学生有什么任务?”
“你是不是混黑道的!!!”
“你等着,我今天就去你家堵你!”
路明非回了一句:“堵我就算了,我没住家里。而且我们干的活儿,跟黑道不沾边。”
“那是什么!”
“……说出来怕吓着你。”
“你说!我胆子大!”
“我们是学生会。”路明非说,“昨晚有个同学打架进医院了,我们去处理。”
“……你骗鬼呢。”
路明非没有再回。他知道,有些事,说给普通人听,等于害他们。
路明非不知道的是,他的那番话还是影响到了一些人,那天下午,陈雯雯坐在自己房间里,删短信。
一条,一条,一条。
赵孟华的号码,她存了四年。四年里的短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有两个字“嗯”“好”。
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删,像把青春一点一点倒进回收站。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会儿晚霞。
那天晚上,她打开联系人,找到那个她很久没有主动联系的名字,打了一行字:
“路明非,谢谢你。”
她按下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楼下有一棵蒲公英,白色的绒球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摘下一朵,轻轻一吹。
白色的绒毛散开,飘向远方,像一群小小的伞兵,落在哪里,就在哪里发芽。
陈雯雯看着那些飘远的绒毛,忽然觉得心里轻了很多。
青春就是这样吧,像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
可种子会落下来,在别的地方,开成新的花。
路明非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和身侧的女孩,绘梨衣也终于不再做鸵鸟,钻出被子穿上他的大t袖,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电视上的无聊新闻。
没错,他们睡醒的时候已经快要六点了,这是路明非回消息的间隙才看到的。
他看完短信,笑了。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不客气。”
他没有多说。他知道,陈雯雯已经把那段青春,放下了一点。
以后会不会再捡起来,和他无关,他也并不在意。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城市。这座他长大的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变暗,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忽然觉得,大家好像都在往前走。小天女在往前,陈雯雯在往前,赵孟华也在往前。
他和绘梨衣也在往前。
身后那些旧时光,像退潮的海,一层一层,退得很远。
身边的女孩好像饿了,举着便签本问他:“sakura,晚上吃什么,点外卖吧?”
“吃什么都行。”他说,“你点的,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