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楚子航正坐在窗边看书。
他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一边擦头发一边凑过去:"师兄,大晚上看什么呢?"
楚子航没抬头:"翠玉录。"
"翠玉录?"路明非探头看了一眼,书皮上是烫金的拉丁文,里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不是炼金术的祖传秘籍吗?你一个机械系的,看这个?"
"炼金机械系。"楚子航纠正他,"翠玉录是炼金术的源头,天地万物,皆有其法则。"
"那你看出了什么法则?"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万物归一,一即万物。"
路明非:"……说人话。"
"就是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最后都能归结为同一条道理。"楚子航合上书,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就像刀有刀的法,火有火的法。"
"那恋爱的法则呢?"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翠玉录里写了没有?"
楚子航看着他,没有回答。
路明非忽然来了兴致,他这辈子,很少有机会能在别人面前充恋爱导师。
师兄这个人,刀使得好,火玩得溜,打架从没输过,可一谈到感情,就是一张白纸。
而他路明非,可是正儿八经有女朋友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师兄,恋爱这东西,没有法则,全靠莽。"
"你在学院里的表现,看不出你莽。"楚子航说。
"我那是深藏不露!"路明非说,"你看我和绘梨衣,不就好好的?"
楚子航想了想,问:"我觉得她不是靠你莽来的。她喜欢你什么?"
路明非被噎了一下:"……师兄,太扎心了。"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答不上来。"路明非挠了挠头,"大概是我趁虚而入?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拥抱。"
楚子航低头看着手里的翠玉录,沉默了很久。
"翠玉录里确实没写过这个。"他说。
"所以啊。"路明非拍了拍膝盖,"炼金术炼不出爱情。"
楚子航:"……"
他重新翻开书,像是要证明什么。路明非看着他,觉得自己这个恋爱导师当得十分成功,正想乘胜追击,忽然,门锁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红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枕头。
绘梨衣。
她像一只溜进厨房偷鱼的猫,先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楚子航,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绘梨衣?"路明非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绘梨衣没理他。她径直走到楚子航面前,把枕头往胸前一抱,然后举起便签本。
上面写着:"师兄,我想和sakura一起睡。请你去隔壁。"
楚子航:“……”
路明非:"……"
绘梨衣见楚子航没动,又翻了一页,补了一句:"现在就去。"
楚子航终于回过神来,"……那我再开一间。"
绘梨衣摇头,写:"不用。"
她在便签本上画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扯着一块巨大的白布,白布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夏弥"。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夏弥说了,给她开新房间,她就去公园搭帐篷。她不在乎和师兄一起住。"
楚子航看着那个扯着白布的火柴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兄。"路明非在旁边帮腔,"夏弥学妹一个人睡隔壁,你过去,正好有个照应。总不能真让人家美少女学妹睡帐篷吧?"
"可是……"楚子航想说男女有别,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是什么呀。"路明非说,"你想想,芝加哥晚上又冷,夏弥学妹要是真去公园搭帐篷,冻感冒了怎么办?你忍心?或者万一被坏人盯上了......."
"……别说了,我去。"
"那不就结了!"路明非一拍手,"快去吧师兄,别让学妹等急了!"
绘梨衣在旁边用力点头。
楚子航被他们一唱一和,哄得头昏脑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每次涉及到这个叫做夏弥的女孩,一向冷静的他好像就变得无法思考。
他站起来,抱着自己的枕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冲他挥手,绘梨衣冲他挥手,两个人笑得一模一样,像一对招财猫。
"去吧去吧。"路明非说。
楚子航:"……好。"
他抱着枕头,像个梦游的人,走到隔壁门口。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犹豫了一下,拧开门把手,门没锁,应声而开。
然后他看见浴室的门也开了。
夏弥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她大概刚洗完澡,脸上还带着水汽蒸出来的红晕,光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四目相对。
楚子航站在门口,像被一道雷劈中,又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他手里的枕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夏弥也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门口的楚子航,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的浴巾,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
"师兄?!"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你你…...要干什么?!"
"对……对不起!"楚子航猛地弯腰捡起枕头,退出门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他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忽然,所有的线索都在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什么夏弥不在乎和师兄一起住!分明是绘梨衣趁着夏弥洗澡,偷偷溜出来的!
他被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女孩骗了。
可还没等他回去找路明非和绘梨衣,门开了,一只光洁的胳膊伸出来,抓住他的一只胳膊,一把把他拽进了房间。
而走廊的另一头,隔壁房间里,路明非和绘梨衣面对面站着。
路明非伸出手,绘梨衣也伸出手。
两只手掌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两个偷到糖的孩子。
"你太坏了,绘梨衣。"路明非压低声音说。
绘梨衣举起便签本,写:"是sakura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说谎话了?"
绘梨衣写:"倚天屠龙记里说过,漂亮的女人最会说谎。"
路明非回想了一下,好像……张无忌的老妈确实说过这句话,最近一年绘梨衣真的乱七八糟什么都看,懂得了好多。
绘梨衣笑了。她钻进被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路明非看了看那床,又看了看隔壁的方向,心里忽然对师兄生出了一点点同情。
但也就同情了一秒。
他关灯,钻进被窝。
黑暗中,两个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可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