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悬在半空,风衣被风灌得鼓起来,右手的长刀举过头顶。
底下那片焦土上,五个人停在原地。
他看清了他们站的位置,校长在最远处,他的位置挑得不错,他落下去的时候校长哪怕能突破他的封锁,也会最难赶到。
他的目标,是那个栗色马尾的女孩。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速度与言灵的极致,本该没有人能阻止他。
可他看到,那个女孩旁边的男孩动了。
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已经站在他刀的正下方,两个人之间仅剩三步。
他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烧着一层金色的火。
刀锋的路线偏了半寸,从那个男孩的左肩外面擦过去,落到他横过来的刀脊上。
声音从接触点往外炸开,楚天骄的手从虎口麻到肘弯,整个人被反震震得后退。
那男孩被击飞,撞向后方迎来的女孩。
楚天骄落到地面上,站直。
风重新吹起来,灰烟重新翻涌。
他面前三步,那个男孩正往地上倒,半边脸贴着焦土,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了男孩一眼,然后转身往灰烟里飞撤。
身后那几个人这才真正动起来,他听见昂热的声音,听见有人喊那个男孩的名字,听见一个女孩在哭。
他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之后,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那只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刚才那半寸,不是他的意识。
他是用刀的行家,仅仅看清楚男孩横刀的角度,并知道那一刀压下去的结果。
他没有下过任何一道命令,是手自己改变了致命的角度。
他把手握起来,放回身侧,继续离去。
灰色的雾从两侧合上来,银发的老人追了上来。
……
离芝加哥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有一条公路,双向四车道,白天跑运玉米的卡车,夜里空得能听见风穿过路面接缝。
公路旁边一小块铺着碎石子的空地上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里程牌,牌子被人用钥匙刻过字,又用油漆盖过一遍。
再往外是玉米地,铺到天边,天上没有月亮。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那块里程碑旁边,没开灯,轮毂上糊着一层湿泥。
楚天骄靠在车头上,点了根烟。
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在风里歪了一下,灭了。
他抬手护了一下,第二次才点着。
这根烟没有味道,他现在的身体不需要这个,那点微弱的尼古丁无法给他的神经带来任何的满足感。
可他抽了十几年,那个把一口东西吸进去再吐出来的动作,已经成了他身上的一块零件,不抽的时候手好像没地方放一样。
车另一边站着人。
她叫格恩达尔,银灰披风,冷白色头发,左手穿着那副银臂甲,右手按着腰,穿着像是什么漫展里刚刚出来的coser。
“为什么不留下他们。”
“上次那几个难缠的小鬼再加上昂热。”他说,“你有信心留下他们?”
“昂热交给我。”
“别开玩笑了,朋友。你打不过他。”
她那只按在腰上的手,指头松开了一点。
“真正面打起来,不好说是留下还是被留下。”楚天骄说,抽了一口烟。
风从玉米地里过来,把烟吹散。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一直很有耐心,是一名优秀的猎人。”
“嗯。”
“可今天你,行事非常武断。”
楚天骄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西班牙那次,你也是先站在门口。”她说,“站了两个钟头后才进去,然后花四分钟完成了任务。”
“那家人的孩子不在,我在等他们到齐。”
“在。”她说,“你自己放走的。”
楚天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头上火星,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他努力想了两秒钟,发现自己确实不记得那件事里有个孩子,但他甚至还记得那栋房子的楼梯是木头的,第十三阶楼梯会响。
“那今天你为什么打草惊蛇。”她说,“那一刀下去,秘党明面上的调查就会全面启动,本来不用这么早暴露。”
他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出来,被风吹歪。
“我在那个女孩身上,感觉到了尼伯龙根的气息。”
格恩达尔转过头来看他。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他。
“作为一个身背烙印多年的‘人’,我对那种气息再熟悉不过了。”他说,“那个女孩,哪怕不是龙王,也是龙王的眷属。我只是想试探一下。”
“试探就直接用全力?”
“如果是龙王,不用全力,我怕是都没法活着回来。”
他把烟灰在车头上磕掉。
“她看着挺弱的。可我那一刀过去的时候,我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恐惧,只有威严和傲慢。”
“如果是龙王。”她说,“那我们应该汇报王上。断龙台还在他们手上,王给你的任务是监视楚子航和学院的动向。你现在又要去查那个女孩,你打算怎么跟上面说。”
楚天骄把烟头在车头上摁灭,弹了一下手指。
烟头飞出去,在黑暗里划了一条红线,落进玉米地。
“楚天骄,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
“王让我们监视学院,不也是想找到龙王?”他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我这是替王分忧而已。”
他坐进车里,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走吧。动用王的势力,去查查那个女孩,到底从哪里来。”
格恩达尔弯腰把臂甲抱起来,绕到副驾驶那边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
那半根烟在田埂上烧完最后一点,自己灭了。
.......
上了公路之后,车开了很久。
没有车灯,仪表盘的光被一块胶布贴住了一半,剩下的漏出来一点,照不到两个人的脸。
楚天骄把车速压在六十,前面很远的地方偶尔有对面车的灯光扫过来,扫过挡风玻璃,扫过仪表盘,扫过他的左手和脸,然后过去,车里又黑下来。
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楚天骄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那是一只新的手机,黑色,什么装饰都没有,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号码,号码很短。
他伸手拿起来,接听,把手机贴在右耳上。
他没有说话。
那边说了大概四十秒。
楚天骄一直听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对面一辆卡车驶过,远光灯扫进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也照亮了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
“嗯。”他说。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摁断,放回中控台。
格恩达尔睁开了眼。
“哪儿。”她说。
“北京。”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姓什么。”她说。
“夏弥。”楚天骄说,“她是从北京出来的,来的路上用的身份都是假的。她来美国之前在国内待过一段时间,落脚的地方在北京城北一片老城区呆过一段时间,那地方已经拆了一半。”
“你想去看看。”
“嗯。”
“那边不是我们的地盘。”她说,“我们的人很难进去太多。”
“不用太多,你,我就够了,我们只是侦察。”楚天骄说。
“去北京看看。”他说。
“一定会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