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先看见的是汹涌的火。
金色的火在那一瞬间从刀柄往刀尖上爬,爬过的地方钢面发亮,火星子往下掉,落在焦土上嗤嗤地冒烟。
这是他自己的火,君焰。
然后他看见黑夜中如同雷鸣的光。
时间还是停滞的,灰烟停在空中,夏弥扬起来的头发在夜色里凝滞,校长夹雪茄的手停在胸前。
可那个持刀冲来的身影越来越近。
楚子航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他不害怕。
他往前迈了半步。
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下达了保护女孩的命令。
血在血管里烧起来,从心口往四肢百骸延伸,一级,两级,三级。
他在瞬间把暴血推到了他能做到的极致,这是他唯一可以突破时间的枷锁,拯救女孩的办法。
“师兄!”
时光重新开始流动,夏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他的刀横在身前,冲着那道光压过去。
然后他看清了那道光后面的人。
黑风衣,白衬衫,戴着面具。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外面绕着一圈繁杂的纹路,像古代炼金术符文。
那是那夜在高架桥上的男人,他的父亲。
楚子航张开嘴,却再也喊不出那个称呼。
那不是他的父亲。
那个人离他还有三步。
撞上了。
楚子航的双臂在那一瞬被震得发麻,从手腕一直到肩膀,他尝到嘴里的铁腥味。
焦土上的碎石子被掀起来打在他脸上,有一颗划开了他的眉毛。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像火与雷的冲撞,磅礴的伟力扩散开来,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花,巨大的余波将一旁巨大的龙尸好像都要掀起。
楚子航感觉自己被一辆火车迎面撞上,可他终究是抵挡住了这一次袭击。
昂热和路明非的支援很快到来,楚天骄没有停留,时间零再开,他飞速撤走,身影又回归了黑暗。
楚子侧着倒下去,半边脸贴在焦土上。土是热的,有硫磺味,混着刚烧过的草根的焦味。
他听见有人好像在很近的地方焦急地喊他,那声音好像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然后世界就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中间有过一些很零碎的东西。有过老人的怒吼,少女的哭声。
有过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有温暖的力量拂过他的身体。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说了三个字,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想睁眼睛,眼皮重得像两块铁。
再醒来的时候,光从很高的一扇窗里斜下来,横铺在地板上。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自己在哪儿。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炼金溶剂的味道,苦,还带一点铁锈味。
这个味道他认得,医务楼三层,专收执行部伤员的病房。
他在这张床上躺过一次。
胸口那里像被人用一整卷纱布从外面把骨头捆住了,动一下就闷闷地疼。
旁边有人。
楚子航把头转过去一点。
夏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脚踩着椅子横档,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她穿的是学院的墨绿色校服,马尾扎得很高,头绳上那只掉了漆的小熊朝这边歪着。
“师兄!你醒了!”
她把书往椅子上一扔,两手撑在床沿上凑过来,凑得很近,他能看清她鼻尖上一粒很淡的雀斑,还有眼角下面一点没擦干净的白粉。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三天啊,三天,”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认得这是几根手指么。”
“三根。”
“答对了。”夏弥把手指收回去,往椅背上一靠,靠到底了才想起来喘气,“医务处那老头说,你要是今天再不醒,就要给你插管了。我一听插管就害怕,我小时候见过那玩意儿,那么粗一根。”
她比了一根手指的粗细,比得太夸张,楚子航没有纠正她如果真的那么粗,他应该会被管插死。
她脸色不太好,眼底发青,头发有一缕散下来了,没扎进去。
“你……”
“你先别说话,你嗓子跟砂纸一样。”夏弥转身从床头柜上拎起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热气涌上来,把她的刘海往两边吹开,“喝水,温的,润润喉咙。”
楚子航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
“……谢谢。”
“你睡这三天,我数了一下,你一共说了十七句梦话。”,夏弥把保温桶盖回去,随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手心,
“什么梦话。”
“全是废话。”她学着喊了一声,“‘跑,别回头’,就这几个字,翻来覆去。”
楚子航没接话。
“哎,你不问问你自己伤哪儿了么。”夏弥瞪他。
“伤哪儿了。”
“在这。”她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比的位置偏了三寸,然后自己发现不对,又挪回来一点,“反正就是很大一道口子。路师兄背你回来的时候,你那血滴了一路,我以为你完了。我那天晚上一直在想,这下完了,我冰淇淋没人还了。”
楚子航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拧保温桶的带子,拧了又松开,再拧。
“后来呢。”他问。
夏弥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抱着膝盖往后靠了靠,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树。
“就一刀。”夏弥把脸转向窗外,“那家伙一刀下去,看见你没死,扭头就走了。走得特别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像他本来就没打算杀谁,只是过来把一件事做个记号。”
“校长追了吗?”
“追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往外划了一下,“追出去七八公里,但那人也会时间零,所以一直追不上,最后两个人隔着一条车道站着,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校长把折刀都掏出来了,结果对面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今天不是时候。’”
夏弥学那个人的语气学得很像,声音压低了一点,不带感情。学完她就吐了吐舌头,好像自己也不喜欢这个声音。
“然后他就消失了。师兄,校长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在那条公路上站了很久,雪茄也没点。回来的时候看着很生气。”
“回来的路上,是路师兄背的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点,“你没有意识,浑身都是血,他那件衬衫都染透了。他从乐园里一直背到停车场。”
她顿了一下,把保温桶的带子绕了两圈,绕紧了才说话。
“医务处的人说,你胸前那道口子看着浅,其实最深的地方已经切到肺叶外面那层膜了。三度暴血把你的体温顶到四十度往上,血又往外跑。抬进来的时候他们说了个词,我听不懂,反正是活不成的意思。”
“可你还是活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师兄,你知道三度暴血是什么东西么。”
“知道。”
“你知道你还用,只为了救我吗?为什么,我们交情没有那么深,你在想什么?师兄。”她说。
楚子航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她等他给一个理由,等他找出一个像模像样、能让她点头的说法。
可他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想出来。
“我什么都没想,但我没法接受你受伤。”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小格,挪到椅子腿上。
夏弥低下头去。楚子航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的头顶,看得见那只掉了漆的小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
“师兄,”她伸手把散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嗯。”
“那天在摩天轮上,我跟你说那个梦。”她说,“我说梦都是反的。”
“嗯。”
“我是骗你的。”夏弥说,“梦是有可能成真的。有可能的,师兄。”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会说出来。
她很快把那点愣劲儿收回去,把保温桶往他手边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得很高,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好了,我走了。”她把包甩到肩上,“下午还有课。卡塞尔的课有多么变态你比我清楚,我才刚刚入学,可不能就挂科。”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她停了。
“师兄。”
“嗯。”
夏弥没有回头。
“谢谢你。”
她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蹦一蹦的,越来越远。
楚子航一个人躺在光里,看着天花板。
门又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
“忘说了,”夏弥说,“你欠我两个月冰淇淋。这次加上利息,三个月。”
“可以。”
“你答应得太快了,”她的脑袋缩回去一半,又探出来,“我都没来得及涨价。”
门关上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楚子航重新看着天花板。太阳已经偏过去了,光从地板上移走,房间暗下来一点。
他闭上眼睛思索那个人留下的那句话。
今天不是时候。
那就还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