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祯的第一拳砸下来的时候,路明非没有躲,而是把色欲横过来,迎接了这暴怒的一拳。
拳面撞在刀背上,声音像两辆车撞在一起,路明非的脚在焦土里犁出一道沟。
第二拳跟着到了,拳面上爬满了细密的鳞片,鳞片缝里游着暗金色的血光。
路明非往左边一闪。拳头从他耳朵旁边过去,带起的风把头发吹得往后倒。他借这个机会贴上去,肩膀顶进赵旭祯怀里,一肘撞在他的肋下。
男人踉跄的退后。
"赵先生。"路明非退开半步,把刀重新举起来,"你的龙疯了,我只能给它安息。"
"二十八年。"赵旭祯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我从出生起就和渊在一起。"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鳞片从脖子里往上爬,爬过下巴,爬过脸颊,瞳孔竖成两条线。
骑士的线,断了,一同葬送的还有骑士的理智。
第三拳来了。这一拳比前两拳都快,拳风扫得地上的碎石子往两边跳。
路明非没有接招,他往旁边让开半步。
拳头砸在地上,砸碎了一层薄冰。欧若拉的低温之焰之前给整个西坡结了霜,连这一片焦土上都盖着一层白壳。
路明非的刀从下往上挑,进了他的小臂,出来的时候带起一串血。
赵旭祯吼了一声,另一只手横抓过来,路明非一侧身,让那只手从他肩膀上擦过去,鳞片刮开他的外套,刮出四条血口。
他没管那四条口子。
他撞上去,用肩膀。
赵旭祯被撞倒。
他撑着地,想爬起来。膝盖刚离地,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
路明非低着头看他,刀尖垂下来,离他的后颈只有半尺。
"我说过不出人命。"他喘着气,努力镇压心中的暴虐,"但这是有限度的。"
他没有落刀。
赵旭祯伏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鳞片还挂在他的下半张脸上,他撑着地抬起头,看的方向不是路明非。
是那头龙的尸体。
"二十八年。"他说。
绘梨衣走过来,看着金色眸子亮起的路明非,她从心中的线感受到了路明非此刻噪杂的暴虐,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在乎什么骑士的生死,但她不想她的男孩被不属于他的意志操纵。
楚子航和夏弥那边,已经打到了最后。
大半个西坡结着冰,低温之焰烧过的地方没有火,只有霜。
贝阿特丽斯站在冰壳中央。
她的灰风衣烧掉了一角。笔记本在左手,右手空着,她已经不需要武器了。
她的武器,从来是敌人自己。
她翻开新的一页。
第二道线从纸面上亮起来,化成一道弧。那是夏弥的风刃,夏弥往旁边一让,那道风刃贴着她的肩膀过去,把身后一块冰壳从中间剖开。
"又抄我!"夏弥跳起来,"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脸皮!"
她抬起手。
风王之瞳。
风从她脚底升起,头发飞起,围绕着她一层一层变成旋涡。
天上的欧若拉被风顶得节节拔高,银色的巨龙张开口,银白色的火落下来,落进风里响起细碎的脆响。
风里的水汽冻成了冰屑,哗啦啦往下掉。
"没用的。"贝阿特丽斯说,"欧若拉的火焰冻结你的风,会让你的风无法卷起。"
"那再加我一个。"楚子航说。
君焰绕着银焰走,钻进风的缝里。
火舌顺着漩涡往上攀,越转越大,越转越亮,最后从盆地中央拔了起来,成了个巨大火焰龙卷。
霜一层一层化开,银色的火焰节节败退。
“好样的师兄配合默契啊!这就是我们绝妙的组合技!”夏弥加大了风力,火龙卷越来越高。
贝阿特丽斯看着火龙卷,皱眉翻开笔记本。
可她抄不了。
这不是一个动作。
一个人的火,一个人的风。
中间没有一秒钟的商量,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抄得到楚子航抬手,抄不到夏弥的风什么时候来。
她抄得到夏弥的风,抄不到楚子航的火什么时候燃烧。
"抄不了。"她合上笔记本,果断吹了一个清亮的哨声。
火柱收拢的那一瞬,欧若拉从高空一头扎了下来。
银色火焰包裹着它冲进火里,用翅膀把贝阿特丽斯卷起来,硬生生从漩涡的缝里拽了出去。
一片翼膜在火里烧穿了,银色的鳞烧成焦黑。
一人一龙摔在焦土上,滚了两圈。
"走。"贝阿特丽斯说。
她翻身上了龙。
欧若拉没有往天上飞,它贴着盆地的边缘转了一个弯,朝着盆地的另一头去了。
那里,有一个已经爬不起来的人。
天上响起翅膀的声音。
银白色的影子压下来,贴着地面掠过,卷起一阵带着霜的风,路明非和绘梨衣后退一步。
贝阿特丽斯坐在龙背上。她的灰风衣烧掉了一半,银白色的短发焦了几绺,她俯下身,抓住赵旭祯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拎上了龙背,动作并不温柔,像农人拎起一袋谷子。
赵旭祯趴在龙背上,垂着两条胳膊。银色的勋章从他衣领上掉落,落在焦土上,滚了两圈。
他没有回头去捡,那曾是他的荣誉,但如今已经没有意义。
欧若拉振翅。它的动作有点踉跄——一片翼膜在火里烧穿了,飞起来的时候往左边偏了一下,还是爬升上天空。
赵旭祯在龙背上撑起半个身子,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头死去的龙,又看了看下面的四个人。
"我的龙,死了。"他说。
"看到了。"贝阿特丽斯没有再讥讽他,龙骑士理解失去龙之后的绝望,"圣殿会需要重新评估学院的实力,这些学生,都是怪物。"
灰烟合拢,把那条银白色的影子吞掉。
幻境开始坍塌,琥珀色的天光被谁用手一抹,露出后面漆黑的墨色。火山消失,巨蕨消失,焦土裂开,底下是游乐场真正的水泥地。
渊的尸体横在游乐园的草地上,像一座小山,还好外面的世界可能因为已经到了深夜,竟然没有人,不然怕是学院的善后组又要有大麻烦了。
夏弥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龇了一下牙。
"疼啊。"
"被冻伤了吗。"楚子航说。
"你这个人。"夏弥说,"我疼,你也不安慰我。"
楚子航想了想,把外套撕下一块,裹在她手臂上,打了个结。
夏弥低头看着那个结。
"师兄。"
"嗯。"
"你还打蝴蝶结?"
"回去教你。"
"喂,没人要学这个啊!"
远处,灰色烟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昂热一手插在兜里,慢慢走过来。他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头龙,又看了看四个学生。
"我那边谈完了。"他说,"看来你们这边,谈判进行的更为激烈?"
"是的校长!不负您的期待!"夏弥举起手。
昂热点点头,看着那头龙。"回去的时候,少了一条龙。圣殿会这回,赔大了。"
路明非笑了一声,一笑就咳,咳着咳着蹲在地上。
绘梨衣跟着蹲下来,把便签本举到他面前:
"sakura,我们赢了。"
"嗯。"路明非说,"赢了。"
可就在这时,路明非感到世界突然停滞了。
风停在半空,灰烟停止翻涌,夏弥扬起来的头发停在耳边,昂热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唇边,像有人按住了这块天地的秒针。
一时间,路明非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黑夜里突然亮起一道刀光。
那不是刀。那更像有人把一道雷火握在手里,从九天上劈下来,刀光走过的地方,天如同被白昼照亮。
时间像被剖开一条缝,火跟着雷落下来,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
来人挑在了他们战斗完最放松的一刻,因此所有人几乎都来不及反应,而路明非看到了那道光的终点,是夏弥!
夏弥站在那道光的尽头,风把她的头发往后扬,头绳上那只掉了漆的小熊晃了两下。
她转过头,先看向的是楚子航。
她的眼睛里有雷,有火,还有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女孩的东西。
楚子航手里的外套,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