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贴着皮肤的那一瞬,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往前一扑,虽然姿势有点不雅,但是很有效。
刀刃擦着他的后颈过去,夏弥的风在同一时刻撞上去,把赵旭祯推开三步。
四个人重新站到一起。
天上的银白色影子压低了。
欧若拉贴着盆地边缘掠过去,翅尖几乎擦到焦黑的巨蕨。
它张开嘴,吐下来的苍白的火焰,犹如一片月光洒落在地。
火落下的地方没有烧起来,草叶上先起了一层白霜,白霜往下衍生成冰,冰面上一道裂纹咔咔地走,一直横过整个盆地。
那道霜线,把战场从中间切成了两半。
"别被这东西碰到了。"夏弥提醒说,"这个看着是火的东西,实则应该是冰系言灵。"
"低温之焰。"贝阿特丽斯的声音从岩壁上飘下来,很有武德的做了解释。
楚子航看着那道霜线,开口:"分开打。"
"怎么分。"路明非说。
"那个女的和她的龙。”夏弥默契的接话,"我和师兄包了。"
绘梨衣拉了拉路明非的袖子,举起便签本。
"sakura,那个男人,我来。"
她指的是赵旭祯。
"行。"路明非说,"那龙归我。"
他把色欲在手里掂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尽量别出人命。"
楚子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动手时明显也有顾及。"路明非说,"咱们四个,还没资格替学院跟圣殿会宣战,真打死人秘党怕是要找我们麻烦,起码调查是少不了的。"
路明非太知道那群人的习惯,他们对龙狠,对人也一样严苛。
他们这群人,怕是经不起秘党的细致调查。
夏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行啊路师兄,考虑周到。那就把人打跑,别打死。"
"嗯。"楚子航说。
"走!"路明非说。
他转身,朝那片焦土跑过去。
夏弥的风先动了。她在霜线上撕开一道口子,两个人从缺口里冲出去,一左一右,扑向岩壁上的女人和她的龙。
另一个方向,赵旭祯站得笔直,白衬衫上连一道褶都没有,像是韩剧里的欧巴。
他看着那个握着长刀的红头发漂亮女孩走过来。
绘梨衣走得不快,像散步。
"同学你好。"他说,"我不喜欢打女人。"
"因为不喜欢。"他抬起手,"所以看来只能尽快结束战斗了。"
指尖在空气里一按。
"言灵·蜃楼。"
绘梨衣站在一间很亮的白房子里。
墙是白的,地是白的,头顶的灯也是白的。
房子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便签本,一页一页,全是她自己写的字。
每一个问句都清清楚楚的浮现,每一句的开头都是"sakura"。
绘梨衣站在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笑了笑,似乎带有一种奇怪的怀念。
她没有去翻看那个本子,她抬起妒忌,指向天空。
一条白线骤然闪亮,房子从中间裂开,桌子、椅子、灯,往两边滑下去,像一页纸被锐利的刀撕碎。
外面的赵旭祯皱了下眉。
第二层蜃楼压上来,她又切开。第三层,她又切开。这个过去无往不利的让赵一举成为第四席的高危言灵,在女孩的面前却仿若土鸡瓦狗。
赵旭祯的剑藏在第四层的黑影里,她轻轻侧身,宛若舞蹈。
可舞蹈片刻成为剑舞,她反手一刀。
赵旭祯的肩上开了一道口子,白衬衫很快红了一片。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赵旭祯退了半步,眼神变得凝重。
他结束了言灵,因为那没有用。
收了幻象的赵旭祯,是个真正的骑士,他准备用剑。
可他慢慢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女孩的对手。
前四个回合还能有来有去,可第五个回合,他的小臂被无形的利刃割伤。
第六个回合是他的大腿,第七个回合又轮到他的侧腰。
血把白衬衫从胸口一直染到腰,他终于没法在体面下去。
第八个回合,绘梨衣的刀尖停在他喉咙前面三寸。
赵旭祯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口子:肩上一道,肋下一道,小臂一道,大腿一道,侧腰一道。
都是很细的口子,血渗得不多,可它们排得整整齐齐。
"你很强。"他说,"可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绘梨衣把刀收回来一点。
她举起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写:"sakura说,不要出人命。"
写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所以你可以走。"
赵旭祯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谢了。"他说,"但我不走。"
他朝渊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的龙还在那儿。"
远处,那头老龙正贴着地面,路明非在前面跑。
渊站直的时候,盆地中央就少一块光。它的脖子比一辆公交车还长,鳞片是灰黑色的,像一层没人擦洗过的旧铁甲,两只金色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这是一局星际争霸,局面很清楚:一个机枪兵,风筝一头雷兽。
游戏里被雷兽追到,屏幕上只会显示"你的单位已阵亡"。
可他路明非现在并不是一个机枪兵。
渊冲过来的时候,风先到。
路明非往侧面一扑,爪子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焦土被刨开一个大坑。
"左!"
他喊给自己听,往左窜,下一个攻击果然在右边落下来。
可对手终究是一头巨龙,爪风还是刺破了他的皮肤,血甩出去,刚巧落在渊的鼻子上。
一滴。
渊停住了。
它低下头,鼻子凑到那点血上,舌头伸出来,很轻地舔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发抖。
它脖子上的鳞一片一片立起来,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很低很低的雷鸣。
赵旭祯吹了口哨,那哨声短促、清亮,是驭龙的哨声。
可这一次,渊没有回头。
"渊!"赵旭祯感觉到了不对,大喊。
可那头龙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它盯着路明非,两只金色的竖瞳一寸一寸缩下去,缩成两条细线,细得像刀锋,眼中再无一丝理智。
渊的速度突然暴增,庞然大物却灵敏的如同猎豹,像一个火车一样朝路明非撞来,仿佛要将他生吃。
它不再听哨声,也忘记了它的骑士。
这对路明非明显不是好消息。
巨龙不再试探,直接用身体撞,撞不到就用翅膀扫,路明非还击,但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了,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路明非被逼到了盆地边上。
背后是一棵烧焦的巨蕨,前面是那头龙。左边是崖,右边是火,夏弥和楚子航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火焰滔天。
"行,哥们你先动手的啊!"他喘着气,把色欲举起来,"那来吧。"
渊扑过来,张着嘴。
光仿佛都被巨龙的大口吞噬,连火墙的光都被拽的扭曲。
路明非往左边冲。
他从它的下颏底下钻过去,贴着脖子内侧跑。鳞片擦过他的肩膀,烫得像烧红的铁皮。渊扭过头来咬他。
路明非张开嘴。
"言灵·死神之镰。"
一道惨白的电弧从他脚边蹿起来,第二道、第三道跟着起来,像一群毒蛇从焦土里抬起头。
地上那些被炸碎的铁砂、烧弯的钉子、熔化的金属碎片,全都抖了一下,然后离开了地面。
它们开始旋转。
超强的电场像一只手,把附近所有的铁都抓在掌心里,越抓越紧,越转越快。铁先变红,再变亮,最后化成一粒粒熔融的珠子。
珠子不落地,它们绕着路明非转,转成一圈又一圈赤红色的星环。
空气也被那个磁场拉弯了。电弧一层叠着一层,围着中间那个人拧成亮白色的鞭子,抽向所有靠近的东西。
这是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圆。
所有进入这个圆的东西,都会被绞碎。
渊冲进了这个圆里。
它冲得太快,快得就算是平时也刹不住,何况如今失去理智的巨龙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第一层电弧撞上它的前爪。那些铁灰色的鳞片被磁住,一片一片从皮肉上掀起来,飞在半空,熔成红色的珠子,又转回来,钉进它自己的身体。
巨龙发出嘶鸣,可第二波攻击随即到了。
电场围着巨龙的身体,往左翼那一侧收紧,像是要把这头龙生生拆开。
渊的整条左翼被生生撕断,庞然大物砸在焦土上,把整个盆地都震了一下。
那些熔融的铁屑还在它周围转,红得像一群被打散的萤火,落进鳞甲的缝里,慢慢地烧灼。
路明非走过去。
电弧一层层打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那头龙的头颅前面。
渊睁着两只金色的眼睛看他。
它还没有死,瞳孔在轻轻的颤抖,理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重新占领了巨龙的灵魂让它记起了恐惧,又或者只是疼。
路明非举起色欲,两只手握紧,从眼眶上方插了下去。
刀锋穿过鳞片,穿过骨缝,鲜血溅到他的脸上。
渊的身体绷直了。
路明非心中有暴虐的情绪在翻涌,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却莫名觉得熟稔。
巨龙两条前肢撑着焦土,翅膀半张着,然后颓然的倒落在地,两只金色的眼睛依次熄灭。
路明非跪在它的翅膀下面,撑着刀。
"对不起。"他对那头龙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它要杀他,他还手,天经地义。
龙与龙的战争,从来都是血与火。
他仿佛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笑。
盆地另一头,赵旭祯的吼声响起。
那声音里有着巨大的悲伤,整片盆地的飞鸟都被惊上了天,黑压压的,遮住半边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