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楼三层,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
走廊里的灯十点以后关掉一半,剩下的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
夏弥已经来过了。
她是下午来的,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就说给他搞到了好东西。
桶里是食堂的鸡汤,她把浮在上面的油仔细撇了两遍,撒了一点盐,说是这样最清淡,喝了不会难受,然后就准备喂给他喝。
“不用,我手又没断。”
“你肋骨骨折了一半。”夏弥说,“你别动。”
她把他的床头摇高了一点,把碗端过去,开始喂。
楚子航试图自己接碗,被她按住了手腕。
她一口一口地喂,中间还像模像样的吹了两下,但其实汤根本不烫。
他最后还是把那一碗喝完了,碗底剩了一点点,她端起来自己喝了,说不能浪费。
然后她收拾东西,把碗拿去水池洗了,回来把椅子拉正,站在床边看了看他,自顾自的说了一会乱七八糟的事,比如今天逆命会的欢迎仪式,直到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她才起身准备离去。
“明天早上我再来。”少女站在门口说,“师兄你就安心养伤,你的饭,我包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天也黑下来。
楚子航躺着看窗外,那片天暗得很快,先是从蓝变成灰,再变成黑,最后连远处教学楼的轮廓也模糊掉了。
屋里没有开灯,走廊的灯还没关,那条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
他觉得有点寂寞。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不是没一个人待过,这些年他一个人待过很多个晚上,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会有这种空落落的感觉。
天彻底黑下去之后,有人敲门。
“请进。”
进来的是昂热,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顺手打开了房间的灯。
“医务处的值班餐。”他把纸袋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最近有些忙,来探望的晚了些,楚同学。”
“谢谢您,校长,我已经吃过了。我身体已经恢复很多了。”
昂热他拉过床边那把椅子坐下。
“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是执行部的人。”楚子航如实地说,“别的不知道。”
“那我今天和你讲讲你的父亲。”昂热说,“他叫楚天骄,执行部,S级,血统和职级都是s,他是一个天才,一个他那个时代的天才。但最后天才因为爱情收敛羽翼,我虽然尊重,但还是不免惋惜过,他本可去更重要的位置。”
楚子航低着头,没有说话。
“可是在我的情报里,他已经死了。死在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而乐园那天,我又见到了他。相信你也认出来了吧,楚同学”
楚子航看着天花板。
“是的,他出现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了他是我的父亲。”他说。
昂热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点了点头,像是听见了一句早就料到的答案。
“我的言灵是时间零,那是我的领域,他的言灵也是时间零,可那天我发现,我的领域无法盖住他的领域,才差点让他成功完成了那次刺杀。”
“所以我当时就知道,站在那个园子里的,可能已经不是楚天骄了,而是一条跨过了那条线的,名为楚天骄的龙类。”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楚子航定定地看着校长。
“你父亲不是那种会对自己孩子出手的人。”昂热说,“那些年,他违抗了很多执行部的命令,只为留在你和你母亲附近,保护你们。”
“最后那个任务,他知道自己会陷入危险,所以最后他提了两个条件。一个是不让你和你母亲知道。另一个是如果他出事,报告直接交给我,不经过执行部,所有的抚恤金,全部留给你。”
“所以我相信,他不是会自己走上那条路的人。”
楚子航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了那个满嘴烂话的没出息男人。
“第二个条件是什么意思。”楚子航垂着眼睑,低声询问。
“意思是他不信任执行部。”昂热说,“具体为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秘党并非铁板一块这件事,我们都清楚。”
“我们的最后一面。”昂热点上一根雪茄,仿佛陷入回忆,“是我去他那交付那个箱子,那天我们在他住的那个房间里坐着,房间很小,晾衣绳上挂着他的衬衫。他问了我一件事。”
“他问我,一个被盯上的人,能不能一辈子不被发现。”
“我说不能,除非把盯上他的人全部解决。”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秘党,现在想来,他应该早已经被那些龙类盯上了。也是,优秀的顶尖混血种,本就是龙类的优秀转化对象。”
“是奥丁?”楚子航问。
“我不知道,那个雨夜发生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昂热说,“但是这个世界没有神明,任何虚张声势的神明,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龙。”
楚子航很久没说话。
“那天晚上,”许久之后楚子航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是啊,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孩子。”昂热站起了身,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你父亲的事,我们会继续调查,就算没有办法让他变回楚天骄,我们也不会允许曾经的朋友变成那些龙类的工具,放心吧。”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校长看着楚子航的眼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暴血的?”
“在狮心会的典籍上学会的。”楚子航实话实说。
“我有一句忠告,少依赖那份力量,我也是狮心会的成员,我太懂那份力量的代价。不要迈过那条线,楚同学。”
楚子航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我知道了。谢谢校长。”
“好好休息,楚同学。”昂热挥挥手,走到了门口,顺手关上了灯,最后回头说“哦,对了,你要好好感谢一下夏弥同学,在你昏迷的时间里,听医务室的老师说她在你身边不眠不休的守了三天。”
门合上。
楚子航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楚子航当时听不懂,他以为父亲是吓傻了,满嘴胡话。
他后来也一直没懂,因为他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父亲,没人接着往下讲,于是他自己寻找那个世界的蛛丝马迹,最后找到了卡塞尔学院。
他在这些年里走了很远,一路走进了这个世界,走到了能听懂这句话的位置,可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已经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另外还有一件事,是校长说的最后一句。
夏弥在他的床边守了三天。
她没有说过这件事。
楚子航躺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把眼睛闭上。
这一次他心里除了寂寞,还多了一样的让他心跳加快的东西,他叫不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