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楚子航的病房里就堆满了东西。
狮心会的干部们来探望的时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有人带了营养品,有人带了水果篮,装备部实习的同学甚至扛来了一台定制的理疗仪,说是用炼金回路加热的,对骨骼愈合有好处。
兰斯洛特指挥着人把东西一一摆好,摆到最后发现病房像个仓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把理疗仪搬出去吧。"兰斯洛特说,"放在这里也用不上,会长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
"那营养品呢?"
"留两盒,其余的搬去活动室,大家分了。"兰斯洛特顿了顿,像一个战场的指挥家"水果篮留下,放在窗边。"
苏茜站在门口,看着兰斯洛特有条不紊地安排。
她手里也拎着一袋东西,是她早上在学院超市买的苹果,一个个挑过的,没有疤,大小均匀。
她走进病房,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放的时候她注意到,床头柜的角上放着一个保温桶,不锈钢的,洗得很干净,桶身上没有一点水渍,像是刚擦过。
不是狮心会送的。狮心会送的东西都有包装,这个保温桶没有,而且用得很旧了,桶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是谁的?"她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女孩的。"正在隔壁床整理床单的护工说,"每天早上来,做好一天的饭给他送过来,真贴心的姑娘。"
苏茜"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把苹果一个个摆进果盘里,摆得很整齐。摆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其实见过那个女孩,楚子航受伤的第一天,她就飞奔到了医务室,然后在病房外的玻璃上看到了坐在楚子航床边的夏弥,看到了那个女孩脸上的担忧。
不知为何,她当时踟蹰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推开门。
苏茜把最后一个苹果放好,直起身来,看着被狮心会成员簇拥的楚子航。
兰斯洛特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忙活一早上了,"他说,"喝点水。"
"谢谢。"她说。
"不客气。"兰斯洛特说,然后转身去跟别的干部交代事情了。
苏茜握着那瓶水,站在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那堆营养品和水果篮上,也落在那个不锈钢保温桶上,反出一点微弱的光。
……
路明非和绘梨衣是上午十点到的。
路明非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从食堂门口的自动贩卖机里按下了一个巨大橘子标识的按钮,劈里啪啦东西掉出来才发现是橘子味的软糖,"将就吃吧,反正都是橘子味的"。
夏弥是十点半到的,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用淡蓝色的毛线织的,针脚有点歪,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她走到床边,把那个东西递给楚子航。
是一个护腕。
"师兄,送你的出院礼物!。"夏弥说,"你天天练刀,人又这么莽,想必很容易受伤。"
楚子航接过来,看了一眼,针脚确实很歪,左边宽右边窄,戴在手上大概会有点滑。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护腕放在了枕头旁边。
路明非在旁边啧啧称奇:"师兄,你居然收下了。我上次送你一把限量版的好刀你都让我拿回去了。"
"那把刀是玩具。"楚子航说。
"这个就不是玩具了?"
楚子航没回答。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护腕往枕头里面挪了挪,像是怕被别的东西压到。
夏弥这时又从背后书包里拿出一个医药包,说:"护士说今天可以换药了,我跟她学过,我来换。"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确定,"夏弥把医药包放在床头柜上,"我练了三天了,在橙子上练的,橙子都要被我包成绣球了。"
路明非在旁边笑:"师妹,你拿橙子练手,然后拿师兄当试验品?"
"怎么,有意见?"夏弥瞪他,"有意见你来换。"
"我没意见我没意见,"路明非赶紧摆手,"您来您来,师兄皮糙肉厚不怕疼。"
楚子航没说话,自己把病号服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胳膊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还有淤青,从胳膊肘一直延伸到手腕。
夏弥蹲下来,很认真地拆开旧的纱布,她的动作很轻,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纱布和结痂粘在了一起,她停了下来,抬头看楚子航。
"可能有点疼。"她说。
"没事。"楚子航说。
夏弥咬了咬嘴唇,然后很小心地把那层纱布揭了下来,楚子航的胳膊肌肉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连眉头都没皱。
苏茜站在门口,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看到夏弥蹲在床边,低着头,很认真地给楚子航换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夏弥的发顶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栗色。楚子航靠在床头,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茜认识楚子航三年。她知道楚子航有多抗拒别人的触碰。
执行部训练的时候,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他都会往旁边挪半步。
有一次校医给他处理伤口,他全程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校医说"你放松点",他说"我已经在放松了"。
苏茜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兰斯洛特在走廊里等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下午狮心会例会的议程。
"不是有章程要和会长说,怎么走了?"他问。
“会长现在,不太方便.......”
“好吧,那让会长好好休息。”兰斯洛特放下文件,往回走去。
苏茜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往电梯走。
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护士站传来的隐约的说话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兰斯洛特忽然说:"那个女孩叫夏弥,是今年的特招生。"
"嗯。"苏茜说。
"听说是从北京来的。"
"嗯。"
兰斯洛特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他按了开门键,让苏茜先进去,然后自己跟进来,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把走廊的光切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病房里,夏弥终于换完了药。
她把旧纱布装进医疗废物袋里,打了个结,然后擦了擦手,长出一口气:"累死我了,比跑八百米还累。"
"辛苦你了。"楚子航说。
"知道就好,"夏弥把医药包拉上拉链,"下次换药还找我啊,我现在技术可好了,橙子都夸我。"
路明非在旁边笑:"橙子不会说话。"
"它心里夸了,"夏弥瞪他,"你又不是橙子你怎么知道。"
绘梨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他们斗嘴,嘴角翘着。她手里拿着便签本,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路明非看。
上面写着:"他们关系很好。"
路明非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小声说:"嗯,挺好的。"
夏弥收拾完东西,说要去还医药包,就先走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
路明非靠在窗台上,看着楚子航。楚子航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楚子航忽然开口。
"路明非。"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怎么确定,"他说,"你不是因为习惯了一个人在身边,才以为自己喜欢她?"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楚子航会问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楚子航——他不会直接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会用逻辑和分析的方式来问,把感情拆成可以讨论的命题。
路明非想了想,说:"习惯和喜欢的区别就是……习惯是她不在了你觉得不方便,喜欢是她不在了你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会寂寞。"
楚子航没说话,等他继续。
"比如,"路明非说,"前几天绘梨衣和诺诺出去玩了一天,那天我打游戏,打到一半想喝可乐,伸手去旁边拿,拿了个空,平时都是她帮我冰好放在旁边的。那时候我觉得不方便。"
他顿了顿。
"然后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我忽然发现,不是因为没有可乐,而是因为今天没有看到她,她不在,我心里就空了一块。"
路明非说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也说不太清楚。"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
"如果那个人,"他忽然又问,"和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呢?"
路明非看着他。楚子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着,像是在用力。
路明非笑了笑:"师兄,你觉得我和绘梨衣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吗?实话跟你说她是黑道公主,我是衰仔。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绘梨衣。绘梨衣正坐在窗边,低头在便签本上写什么,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好像感觉到路明非在看她,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
"她在的地方,"路明非转回头,看着楚子航,"就是我的世界。"
“你不是衰仔。”楚子航反驳。
“哎呀,就是比喻差距嘛。师兄。”
楚子航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刚才路明非说的"心里空了一块"。
然后他想起夏弥换药时低头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栗色。
想起了病房时没有女孩时涌上心头的寂寞。
绘梨衣走过来,把便签本举给他看。上面写着:"师兄好好养伤,我们走了。师兄,要加油!"
楚子航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谢谢。"
路明非在旁边说:"师兄,你这护腕还没戴呢,快戴上,过几天可能人家又要给你织围巾了。"
楚子航没理他。
他把枕头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护腕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了枕头最上面。
阳光照在那个护腕上,淡蓝色的毛线泛着一点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