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会议室长桌尽头,昂热坐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支哈瓦那雪茄,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烛光里散开。
他的对面坐着六位校董,四男两女,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只铜铃。
这是校董会的传统。想说话的时候摇铃,摇铃的人才有发言权,防止彼此打断。
路明非被安排在长桌侧边的一把椅子上,离昂热有三步远。
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是芬格尔早上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袖子长了一截,他总忍不住往下拽。
他已经坐了半个小时了。前半个小时里,校董们在讨论学院的年度报告,自由一日的开销、执行部的修缮费用、校医院的预算,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木头。
直到弗罗斯特・加图索摇了铃。
老人坐在昂热右手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摇铃的动作很慢,铜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昂热校长,"弗罗斯特的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我们已经听你汇报了半个小时的年度报告。现在我想谈一谈,关于你管理下,学院正在失去控制的几件事。"
昂热抽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烟雾:"请讲。"
"第一件,自由一日。"弗罗斯特说,"两个社团真枪实弹地对打,每年消耗的炼金子弹和维修费,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学生们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昂热耸耸肩,"他们平时遵守校规,不在学院内外以言灵战斗。青春的荷尔蒙,总得有个地方放。"
"第二件,执行部。"弗罗斯特没有接他的话,"我的校董会收到了十七份报告,过去一年里,执行部的年轻人在七个国家的十二个城市核心区与龙类开战。东京、纽约、伦敦、上海……他们在市中心开火,在地铁里释放言灵,每年善后需要上亿美元。昂热,你管这叫屠龙?我管这叫无法无天。"
"他们在猎杀龙类,维护世界的秩序。"昂热说,"弗罗斯特,你可以觉得他们方式粗糙,但你不能否认他们在履行秘党的责任。"
"履行责任?"弗罗斯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慢慢点头,"我不会听你辩解,我只负责提出弹劾。而最重要的,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
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的后背一凉。
"第三件事,"弗罗斯特说,"是断龙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捻着佛珠的老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穿明黄色运动衣的中年人抬起了头。
只有丽莎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断龙台是什么?"弗罗斯特自问自答,"是周家的信物。周家是秘党的盟友,传承了上千年,这件珍贵的信物本该由校董会统一保管。可现在,这件信物落在了一个学生手里。"
他的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路明非同学,"他说,"你能告诉各位校董,断龙台现在在你身上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他想说"是",但他不确定该不该说。他偷偷看了一眼昂热,昂热冲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路明非说。
"周家为什么把断龙台送给你?"弗罗斯特问。
"他们……觉得我合适?"路明非说。
"合适?"弗罗斯特冷笑了一声,"一个学生,入学不到两年,拿着最危险的一件信物。昂热校长,你告诉我,这合适?"
昂热没有立刻回答。他抽了一口雪茄,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然后抬起头,看着弗罗斯特。
"断龙台是周家自愿送给路明非的私人礼物。"昂热说,"它不是学院的财产,也不是校董会的财产。校董会可以讨论学院的预算、讨论执行部的开销、讨论自由一日的子弹。但你们没有权力要求一个学生上交他的私人物品。"
"私人信物?"贝奥武夫摇了铃,声音低沉,"昂热,你说的私人信物,是一件传说中可以斩杀龙王的武器。这样的东西,怎么能放在一个学生手里?秘党的财富,必须交由长老会保管!"
"说得对。"捻佛珠的老人摇了铃,"断龙台不是项链,不是手表,不是家里的传家宝。它是一件武器,一件危险的武器。"
"我同意昂热的说法。"
说话的是丽莎。她摇了铃,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断龙台确实不是学院财产。"丽莎说,"周家是秘党的盟友,不是学院的下属。他们有权把自己的信物送给任何人。校董会如果强行索要,等于公开撕毁和周家的盟约。各位校董,你们愿意承担这个后果吗?"
会议室里沉默了。
弗罗斯特看着丽莎,丽莎看着弗罗斯特。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里碰在一起,像两把刀交汇。
"丽莎女士,"弗罗斯特缓缓地说,"洛朗家族虽然每年捐赠学院,但你好像总是站在昂热这边。"
"我站在道理这边。"丽莎说,"弗罗斯特,你可以指责昂热管理不善,可以要求他改革自由一日,可以要求执行部限制开火范围。这些我都支持。但你不能要求一个学生上交他的私人信物。这不合规矩。"
"规矩?"弗罗斯特冷笑。
"规矩。"丽莎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去查秘党的章程。第五卷第三条,盟友家族的私人财产,校董会无权干涉。"
弗罗斯特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显然知道这条章程,但他没想到丽莎会在这个时候把它搬出来。
穿明黄色运动衣的中年人摇了铃:"大家不要伤了和气……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昂热校长,你说呢?"
昂热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我没意见。"
弗罗斯特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断龙台的事,暂时搁置。"
他说"暂时"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昂热好像没听见。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路明非,你可以走了。后面的讨论和你无关。"
路明非如蒙大赦。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铜铃的声音,然后是弗罗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把烛光、铜铃和那些他听不清的讨论一起关在了里面。
……
走廊里很亮。
和地下三层的昏暗不同,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
路明非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看见绘梨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等他。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个保温袋,看见他出来,眼睛弯了一下。
她走过来,把保温袋递给他。
路明非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三明治,还有一盒温热的牛奶。
"sakura没吃晚饭吧?"绘梨衣在便签本上写,"我猜你会饿。"
路明非的心里软了一下。他确实没吃晚饭,午觉后被芬格尔从床上拽起来,套上西装就被押到了这里,一口东西都没吃。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咬了一口三明治。三明治是鸡蛋生菜的,很清淡,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靠在墙上,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学院的草坪,有人在打球,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唉。"他叹了口气。
绘梨衣抬起头看他。
"没事。"路明非摆了摆手,"就是觉得,有点累,有时候真的想和这个世界爆了。"
他没有说校董会里那些人说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绘梨衣说,那些坐在长桌后面的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索要他的信物,讨论他的价值。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弗罗斯特最后说的那几个字,"暂时搁置",听起来根本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嗨,师弟。"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恺撒・加图索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杯咖啡。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海蓝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白光里亮得像宝石。
"老大?你怎么在这儿?"路明非问。
"等你啊。"恺撒走过来,很自然地往墙上一靠,和路明非并排站着,"里面怎么样?那帮老头子有没有为难你?"
"还行。"路明非嚼着三明治,"就是问了我一堆问题,然后吵了半天。"
"别理他们。"恺撒喝了一口咖啡,"一群无趣的家族人,每天就是开会、吵架、算计。他们活了一辈子,除了钱和权力什么都不懂。我敢打赌,等你走后,他们的讨论会更激烈。"
路明非的手停了一下。
"讨论什么?"
"讨论你是不是龙王。"恺撒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讨论你的S级血统到底是怎么来的,讨论你身上那些交易的痕迹。他们会说很多,但结论无非就是两种:要么你是英雄,要么你是威胁。他们现在拿不准,所以先把你晾着。"
路明非沉默了。
绘梨衣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没事。"路明非拍了拍她的手,"恺撒师兄跟我开玩笑呢。"
"我没开玩笑。"恺撒说。他放下咖啡杯,转过头看着路明非,表情第一次认真起来。
"路师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说,"你最近在混血种社会风头太盛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想,"恺撒说,"你入学两年,参与了多少次龙王级事件?三峡、格陵兰,现在又是拿到了周家的信物。每一次你都站在事件的中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
"意味着很多人的目光会看向你。校董会在看你,秘党在看你,还有那些不在秘党体系里的组织,也在看你。"恺撒说,"你手里现在有断龙台,那东西不是普通的武器。这种东西落在一个没有家族的学生手里,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吗?"
路明非的三明治咽不下去了。
"什么组织?"他问。
"很多。"恺撒说,"有正规军,有雇佣兵,有猎人协会的人,还有一些你听都没听过的小组织。他们有的想抢断龙台,有的想拉拢你,有的想除掉你。校董会今天问你要断龙台,至少还是走在明面上的。暗地里那些人,可不会跟你摇铃说话。"
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所以小心点。"恺撒说,"别一个人走夜路,别随便相信陌生人,你是很多人眼里的肥肉。"
路明非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恺撒笑了笑,恢复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也别太担心。真有人敢动你,我恺撒・加图索第一个不答应。怎么说我们也是性命相交的朋友,我罩你。"
他说完,拿起咖啡杯,冲路明非扬了扬下巴,然后转身走了。
白色的衬衫在走廊的白光里一闪,他就消失在了拐角。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个三明治。
绘梨衣又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她。她举着便签本,上面写着。
"sakura,没事的。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