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旅途里,她日复一日地和老唐讨论炼金术。
从最基础的炼金矩阵,到最高深的龙血共振。
她问得很认真,老唐答得也很认真。
很多时候,老唐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他只是凭着血脉里的记忆,零零碎碎地说出一些片段。
夏绿蒂把这些片段一一记下来,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整理成完整的炼金理论。
她在收集情报,学习龙类的先进炼金术经验,这是她的任务,是她以身入局的目的。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些讨论里,她渐渐发现了一些任务之外的东西。
她发现老唐其实很温柔。他讨论炼金术的时候,会特意放慢语速,怕她听不懂;会在她皱眉的时候,停下来问"是不是哪里不明白";会在她记笔记的时候,安静地等着,不催她。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讨论。
早上醒来,她会想,今天老唐会跟她讲什么呢?
吃饭的时候,她会想,老唐今天会吃什么呢?
他好像喜欢吃辣的,上次在一个小站吃了一碗辣牛肉面,吃得满头大汗还说"过瘾"。
晚上睡觉前,她会想,今天的笔记整理完了吗?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细节?
她知道这不对。
她知道自己是在演戏,她知道这些讨论都是为了收集情报。
她知道终点站是北京,到了北京,她会发出信号,秘党的人会把这对兄弟包围。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演着演着,她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痴迷炼金术的少女。
那个少女会因为老唐的一句话而高兴一整天,会因为老唐的一个皱眉而担心,会在老唐给她讲炼金术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在看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
她太擅长演戏了。
擅长到把自己都骗了。
为了骗过这条龙,她首先要骗过自己。
她对自己说。
……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
小站很小,只有一个站台,一个售票窗口,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站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老唐说"下车透透气",然后三个人就下了车。
康斯坦丁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雪,团成一个球,然后扔出去,砸在站牌上,散成一片白雾。他咯咯地笑,又团了一个,又扔出去。
老唐去买烤红薯。卖红薯的是个山东老头,戴着棉帽子,手冻得通红,一边给他们拿红薯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他的往事:二十年前跟着修铁路的工程队过来,就留下了,年纪大了后在这个小站卖了十年烤红薯。
老唐跟他砍价,砍了半天,最后老头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给你便宜点,看你带了孩子"。
老唐拿着三个烤红薯回来,分给康斯坦丁一个,分给夏绿蒂一个。
夏绿蒂接过红薯,很烫,她倒了一下手。红薯的皮烤得焦黑,剥开皮,里面是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她咬了一口。很甜,很软,很烫,烫得她舌头有点麻。
她捧着那个烫乎乎的红薯,站在雪地里,发着呆,她几乎没吃过这种来自平民的食物,并不知道原来烤红薯的味道这么甜。
老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太烫了?"
夏绿蒂摇了摇头,说:"没有。很好吃。"
老唐笑了笑,说:"那就多吃点,还有一个呢。"
康斯坦丁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个,正在舔手指。他看见夏绿蒂还在吃,就凑过来说:"姐姐,你的好吃吗?"
夏绿蒂把自己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你尝尝。"
康斯坦丁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然后眼睛亮了:"甜!"
老唐在旁边说:"你慢点吃,别噎着。"
三个人站在小站的站台上,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火车在旁边鸣了一声笛,仿佛催促他们上车。
老唐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走了,上车。"
康斯坦丁亲热地牵着夏绿蒂的手,慢慢地往车门走。
夏绿蒂被他牵着,手心暖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康斯坦丁的头顶,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回到火车上,康斯坦丁累了,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他的头歪在夏绿蒂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老唐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雪。保温杯放在小桌子上,已经空了。
夏绿蒂没有动,怕一动就把康斯坦丁吵醒。
她看着老唐的侧脸,老唐的这副中年人的侧脸其实看起来细看挺普通,鼻梁不高,下颌线不锋利,嘴唇有点厚。
如果不是那头骚包的金发给他的摇滚明星气质,放在人堆里,你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可她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陪一个龙旅行。
她在听他讲跑货运时的故事,在吃他买的烤红薯,在让他的弟弟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
她在享受这一切,享受这种普通少女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家人一般快乐。
她的家人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夏绿蒂努力回忆,发现已经有点记不住他们的样子了。
可她终究知道终点在哪里。
那时她会站在秘党的阵营里,看着他们被抓住,被封印,或者被杀死。
这是她的职责。
可她为什么会觉得难过呢?
她想起自己的一生,她是天才,是高廷根家的骄傲,是秘党最年轻的校董。
所有人都羡慕她,所有人都敬畏她。
可没有人问过她快不快乐。
她也不知道自己快不快乐。
她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开会,做实验,处理家族事务,参加秘党会议。
她没有时间快乐,也没有时间不快乐。
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运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她遇到了老唐和康斯坦丁。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不需要扮演高廷根家主,不需要扮演校董,不需要扮演天才。
她会被康斯坦丁的天真问题问住,会吃老唐买的烤红薯,会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会笑。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这种快乐让她恐惧。
因为她知道,这种快乐是偷来的,是她在履行职责之前,偷来的一段时光。
等这段时光结束了,她就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做回那个高廷根家主,那个秘党校董,那个天才。
而老唐和康斯坦丁,会成为她履历上的又一个功绩。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康斯坦丁。他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伸出手,很轻地拂去了他头发上的一点雪屑。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纸。火车在雪地里行驶,把白色的世界切成两半。
她的行李箱里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他们的旅行路线,从莫斯科出发,经喀山、叶卡捷琳堡、新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穿过贝加尔湖,然后到满洲里,最后到北京。
北京的位置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
可旅途还有很久。
还有很久,她才需要做回高廷根家主。
还有很久,她才需要发出那个信号。
还有很久,她可以只是夏绿蒂。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康斯坦丁的头还靠在她的肩膀上,老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窗外。
保温杯空了,小桌子上还残留着红薯的甜味。
火车在雪地里行驶,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她想,就这样吧。
至少现在,她可以忘记自己是谁。
至少现在,她只是一个和喜欢的人一起旅行的普通女孩。
至少现在,她很快乐。
雪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水痕,像一滴没有流下来的眼泪。
她不知道这趟旅行结束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后悔。
她只知道,此刻的快乐是真的。
而真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值得用一切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