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西伯利亚大铁路上的一列普通客车,从莫斯科开往北京,全程要走六天六夜。
火车在雪地里行驶,现在不过九月份,这条铁路上便下起了初雪。
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纸,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铁轨上,落在电线杆上,落在远处那些白了顶的桦树林上。
世界是白的,白得干净,白得安静,白得像有人把所有的颜色都收走了,只留下这一种。
康斯坦丁趴在窗边,鼻子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糊了一片。
他用袖子擦了擦,又贴上去,看了一会儿,再擦,再贴。
老唐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旧保温杯,不锈钢的,掉了漆,杯盖上有一道裂痕,是跑货运的时候在卡车上磕的。
他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热茶,茉莉花茶,很便宜的那种,超市里十块钱一大袋。
他倒了一杯,递给康斯坦丁:"别老贴着玻璃,凉。喝点茶。"
康斯坦丁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回头继续看窗外。
热气从茶杯里冒出来,糊在他的下巴上,他也不在意。
夏绿蒂坐在老唐旁边,看着窗外的雪。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火车了。
上一次坐火车,是她十二岁那年,从慕尼黑去柏林,参加秘党的炼金术大师认证,她一个人坐在头等车厢里,面前放着一份《论龙血基因的炼金共振》的初稿,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不停地写,不停地改。
车厢里很暖和,窗外也是这样的雪,可她没有看。
她那时候觉得,看雪是浪费时间。
而现在她在西伯利亚,坐在一列硬座位的普通客车里,对面是一个龙,旁边靠着一个龙的弟弟。
现在她在看雪。
她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见到老唐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人。
不是因为他伪装的不好,不是因为他的气息,而是因为炼金术。
因为她对自己炼金术的绝对自信。
夏绿蒂・冯・高廷根,十八岁,高廷根家现任家主,卡塞尔学院校董,秘党执行委员会成员。
她十二岁通过秘党炼金术大师认证,十五岁在《秘党炼金学报》上发表论文,十六岁接手高廷根家族全部产业和人脉。
在混血种的炼金术领域,她是站在顶点的那几个人之一。
混血种的每一名炼金大师她都如数家珍。谁擅长什么,谁的血统到了什么层级,谁的炼金术有什么弱点,她都知道。
所以突然冒出来一个无名的炼金大师,对她来说,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龙类。
她天生有着无时无刻不在的被动感知,她天生就可以感受炼金回路的流动和生命的火焰,也正因为此,她见到冰冻的伊娃那一瞬间,她就知道那个女孩还活着。
因为炼金术的本质是对龙血波动与龙类文化的解读。
每一个混血种身上都有龙血的波动,就像每一个乐器都有自己的音色。
她闭上眼睛,就能听出谁是谁。
老唐身上也有,这条龙伪装的很好,可能因为他本身就是炼金大师的缘故,那种波动被他压缩到了一个完美的混血种范畴。
可那种操控,本身就太过完美,龙血是暴虐的基因,没有一个混血种的血统可以做到如此稳定。
老唐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跟康斯坦丁说"这个好喝,你尝尝"。
老唐还是那副帅气中年人的模样,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像一个常年在太阳下奔波的普通人。
可夏绿蒂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她:对面这个人,是龙。
是一个炼金术几乎达到顶点,且能完美隐藏自己的龙类。
而那个少年虽然已经经过压制却还是磅礴的波动,更是让她心惊
她没有声张。
她太擅长演戏了。
从十二岁接过家主戒指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演。
在元老会上演沉稳果决的决策者,在家族会议上演不近人情的掌权者,在秘党执行委员会上演冷静客观的炼金术大师。
每一个角色都滴水不漏,因为她知道,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就会有人扑上来把她撕碎。
高廷根家的家主,炼金术天才,卡塞尔校董。
这三个标签叠在一起,足以让所有人都对她充满警惕又充满窥伺。
她太年轻,太优秀。
而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是最可怕的。
所以她给自己造了一个弱点。
她对外的形象,是一个傲娇的少女。
会在会议上因为别人的质疑而皱鼻子,会在实验失败的时候撅嘴,会在被夸奖的时候别过脸去说"这是当然的"。
她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少女的娇憨后面,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是个有点天赋的孩子,还没有长成真正的威胁。
这替她减少了不少麻烦,没有人会真正提防一个少女,就像没有人会真正提防一只炸毛的猫。
他们觉得她可爱,觉得她有趣,觉得她还没长大。
于是他们放松了警惕,于是她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把一切都握在了手里。
在见到老唐的那一刻,她就选好了新的角色。
一个少不更事、痴迷炼金术的少女。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一个终于找到了知音的发烧友。
她快步走到老唐面前,语速飞快地问他关于炼金矩阵的问题,关于龙血共振的频率,关于那些晦涩难懂的炼金回路。
她问得太专业,太急切,太像一个痴迷炼金术到了走火入魔地步的少女。
老唐被她问懵了,挠着头说"这些有的我也不太懂啊"。可她不依不饶,拽着老唐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说"你一定懂的,告诉我你一定懂的"。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眼睛亮起来的角度,拽袖子的力度,语速的快慢,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是她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的。
她太擅长这个了,擅长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往后的日子,她和老唐联系越来越紧密,她的角色,是一个爱上炼金术前辈的少女。
听起来很荒唐,可一个傲娇少女的荒唐,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演得真好。她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已经认出了老唐,她也没有告诉秘党。
老唐说他要去旅行,少女便也要追随。老唐拗不过她,真的带她一起去了。
她只是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带上了她最常用的那套炼金工具,然后跟着老唐和康斯坦丁上了路。
她的计划很清楚,陪他们走完这趟旅行,终点站是北京。
到了北京,她会把坐标提前传出去,秘党的包围圈会等着他们。
这条龙和他的弟弟,会在那里被一网打尽。
这是她作为校董的职责,也是她作为高廷根家主的使命,是她签下亚伯拉罕血契时必须要完成的契约。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趟旅行会这么快乐。
"姐姐,雪为什么是白的?"
康斯坦丁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夏绿蒂愣了一下。
她被问过很多问题,校董会上有人问她对某份报告的看法,执行委员会上有人问她某个任务的可行性,家族会议上有人问她某笔投资的回报率。
她都能对答如流,因为那些问题都有答案。
可"雪为什么是白的",她答不上来。
她想了想,说:"因为水冻成冰的时候,会变成很多很小的冰晶,冰晶把光都反射了,所以看起来是白的。"
康斯坦丁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它原来是什么颜色的?"
夏绿蒂又愣了。
老唐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拧开保温杯,又给康斯坦丁添了一点茶,然后说:"别问你姐姐了,她答不上来。雪原来没有颜色,它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颜色,所以就变白了。"
康斯坦丁接过茶杯,捧在手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忘了啊。"
他转过头,继续趴在窗边看雪。
夏绿蒂看着老唐。
老唐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窗外的雪,眼神很平静。
她忽然觉得,老唐说的那句话,不只是说给康斯坦丁听的。
雪忘了自己原来的颜色,所以变白了。
龙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所以变成老唐了。
而她呢?她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想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