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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夜，是从一锅烤鸭的余味里开始的。
前门附近一家老字号的馆子，二楼临窗的包间，苏小妍和几个多年未见的老姐妹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是吃剩的鸭架，几碟凉了的小菜，还有半空的酒瓶。
她们这趟旅行，是约了半辈子才约成的。
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剧团，睡过一间宿舍，后来各自嫁了人，生了孩子，忙工作，忙家务，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家长里短，一年年地拖，拖到头发都白了几根，才终于凑齐了人，一道来了北京。
白天她们爬了长城，逛了故宫，脚都磨出了泡，可一个个兴致不减，晚上又杀来吃鸭子。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小妍，你是一点不见老。”坐在对面的姐妹眯着眼打量她，舌头有些大，“当年团里就数你俏，现在走出去，谁信你儿子都上大学了。”
“什么俏不俏的，老太婆一个。”苏小妍笑着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耳根却有些热。
她是爱听这话的，她这辈子，从小就是台柱子，《丝路花雨》里她扮飞天，灯光一打，满场的眼睛都黏在她身上。
后来年纪轻轻就下了台嫁了人，那种被人看着被人捧着的日子，就远了。
她嘴上不说，心里是留恋的，所以她爱打扮，爱热闹，爱往人多的地方钻，好像只要身边一直热热闹闹的，她就还是当年那个台上的人。
“你家子航，今年大几了？”又有人问。
“大三。”一提儿子，苏小妍的眉眼立刻软了下来，“在国外念书，一年到头回不了两趟家，那孩子，打小就闷，有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随他那个死……随他爸。”
她话说到一半，拐了个弯。
桌上静了一下。
姐妹们都知道她的事，知道子航的爸不靠谱，知一个女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后来又改嫁，日子才算缓过来。
有人怕她难过，岔开话头，说起自己家的孩子，说起老公的臭脾气，一桌人又笑闹起来。
苏小妍跟着笑，端着酒杯，目光却飘到了窗外。
她这两天心里，一直压着件事。
然后她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想，苏小妍你是真糊涂了。
一个死了多年，据说连尸首都没留下的人，怎么可能在北京。
“让你乱想，白日见鬼。”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骂完，心里那点慌乱却没散，像一根细毛在胸口轻轻挠。
她甩甩头，把那点不痛快压下去，重新堆起笑，给姐妹们斟酒。
这顿酒，直吃到夜色深沉。
几个人都有些微醺，互相搀扶着下了楼，挽着胳膊在路灯下走，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一串脆响。
前门的夜正热闹，游人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烤串，老北京酸奶，烟火气裹着人，暖烘烘的。
谁也没料到，变故就在这一刻来了。
苏小妍正走着，忽然觉得地面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像有一辆极重的车，从地底很深的地方碾了过去。
她以为是酒喝多了，脚步发飘，可身边的姐妹也停了下来，狐疑地低头看着地面。
街边一棵老树上，麻雀扑棱棱全惊了起来，黑压压一片，盘旋着乱叫。
不知谁家的狗，扯着嗓子狂吠，一声接一声，吠得人心头发紧。
“你们觉没觉着……”有人话没说完。
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狠狠一震。
这一震，和刚才那一下，天差地别。
先是一声极闷的轰鸣，从地底最深最黑的地方滚滚传来，不像雷，雷在天上，这声音在脚底下，在整座城的根基里，像有什么沉睡了千年的庞然大物被人惊扰，在黑暗里缓缓翻了个身。
紧接着，地面起伏起来。
街两边店铺的招牌哐哐当当一阵乱晃，玻璃橱窗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下砸，路灯的杆子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扭成一团。
有那么一瞬，苏小妍觉得整条街都在动，她站不稳，被姐妹们死死拽住，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退到街心的空地上。
街上的游人先是一愣，愣了那么半秒，随即，恐惧像水一样炸开。
“地震了！地震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这一喊，整座城的夜，彻底乱了。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搅成一片。
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有人扶着墙动弹不得，更多的人，慌不择路地往开阔处跑。
苏小妍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酒意醒了大半。
她活了三十九年，不是没经过地震，可从没经过这样的。
这震得邪门，那一声接一声的轰鸣，不像是地在动，倒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着这座城。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城北。
那片夜空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一层不寻常的光。
暗红色的像烧红的铁，又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在云层后头一明一灭，映得半边天都透着诡异的红。
那光一起，地底的轰鸣便更响了几分，连空气都跟着发颤。
苏小妍不懂那是什么。
她只是看着那点暗红，心里无端端地发慌，慌得厉害，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慢慢收紧。
她在台上唱了半辈子戏，扮过飞天，扮过神女，她信戏文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她总觉得，这世上有些事，是凡人看不透的。
她又想起在楚天骄房子里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此刻城北那片红光，就透着这么一股叫人从骨头缝里发寒的不属于人间的味道。
第二震来了，比第一震更凶。
第三震紧跟着压了下来，一阵紧过一阵，中间几乎不给人喘息的空隙。
街上的车彻底堵死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喇叭声，骂声，警报声，响成一片。
这个时辰，这个地段，出租车是别想打到了，谁也不敢再往楼里去，满街的人都在找一条能离开的路。
震感稍歇的间隙，有人从地铁口跑上来，扯着嗓子喊，说地铁还在运行，要走就趁现在。
慌了神的人群，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纷纷掉头，朝着地铁口涌。
苏小妍和姐妹们也被裹在人流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大家仿佛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幻境，被一股力量推着。
谁也没多想，仿佛在这种时候，一列还能往前跑的车，就是天大的指望。
谁也没觉得地震不该坐地铁，更不该进入地铁站。
有什么力量，扭曲了人的思维。
让人远离那片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