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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的秋天，是金色的。
诺诺一个人坐在长廊的柱子旁，脚边摆着三四罐啤酒，已经空了两个。
游人散尽了，偌大的园林安静下来，只有昆明湖的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湖对面，万寿山的轮廓沉沉地压着，佛香阁的飞檐挑着一弯冷月。
长廊上的彩绘在灯影里明明灭灭，画的都是些很老很老的故事，千里送京娘，霸王别姬，一桩一桩，都是些逃不开放不下的痴。
诺诺喝了口酒，望着那片水，发着呆。
她其实不是难过陈家，那个家早就把她当筹码了，她不稀罕，她难过的是，她好像真的无处可去。
她风风火火地活了二十年，敢爱敢恨，无法无天，她总以为自己是那个把 CD 掰断，把没创意的悲剧打断的人。
可到头来，她自己才是被写进剧本里等着被嫁出去的那一个。
她的长辈们坐在那座冰冷的庄园里，把她当成陈家翻盘的一枚棋，她的名字和一个她爱的男人的名字，被两家人并排写在帖子上，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想起恺撒。
她不是不喜欢他，那个金发的君王，会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会在她胡闹的时候由着她，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身前。
可她不敢答应。
她怕她一答应，她就不再是陈墨瞳了，她会变成加图索家的一件摆设，变成陈家交易过去的一件物品，他们之间那点干干净净的喜欢，会被两个家族的算计，腌臜得不成样子。
她不是不信恺撒，她是不敢信有谁能从那两个庞然大物手里，把她干干净净地领走。
所以她在海岛上，给他下了那道战书。
她要他证明，他爱的是她这个人，不是两家联姻里那个恰到好处的新娘；她要他亲手把那些操纵他们的东西，砸给她看。
诺诺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意一阵阵往上涌，烧得她浑身发热。
她站起身，走到湖边，夜里的风一吹，反倒勾得她想下去游一游。
她脱掉外衣，露出里头的背心短裤，踩着水边的石头，鱼跃入水。
湖水比她想的冷，一入水，酒意醒了三分。
她划着水，朝十七孔桥的方向游，月光在水面上铺成一条银白的路。白天走了许多路，又灌了几罐酒，游到湖心，一条小腿毫无征兆地抽了筋，剧痛猛地绞住，那半条腿一下子僵得不听使唤。
她心里咯噔一下。
九月深夜的湖水凉得刺骨，她没有热身又带着酒，抽筋本就是水下最凶险的事。
诺诺咬着牙想往回游，可一条腿使不上力，冰冷的水一点点抽走她身上的热，她越挣，气越短，手脚越发沉，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该死……” 她想喊，一张嘴，湖水就灌了进来。
她是 A 级，她游泳很好，可在深夜空旷的湖心，抽筋和失温不分什么血统，何况她关了机，四周连一个人都没有。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是幽蓝晃动的水光，她想，她陈墨瞳要是就这么淹死在颐和园，也太窝囊太抽象了，可能会成为学院第一个出来执行屠龙任务去喝闷酒游夜游被淹死的A级了。
就在她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有力的胳膊从身后揽住了她，把她稳稳地托出了水面。
“诺诺！”
熟悉的声音，带着她从没听过的慌乱。
她被那人半拖半抱地往岸边游，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力道大得不容抗拒，划水的动作又快又稳。
一直到浅水处，那人把她抱起来，上了岸，放在长廊下干燥的石阶上。
诺诺咳了好几口水，大口喘着气，缓过神来，抬眼看去。
恺撒・加图索半跪在她面前，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张总是带着自信笑意的脸上，满是后怕。
他浑身都湿透了，看样子是一路寻过来，连衣服都没顾上脱就下了水。
“你怎么……” 诺诺嗓子还有些哑，“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让 Mint 的人查了陈家，又让他们盯着城里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 恺撒的声音绷得很紧，“你的车停在北宫门，我在岸上找了一圈，看见你往湖心游，游着游着就沉下去了…… 陈墨瞳，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她，像要确认她是真的是活的。
诺诺别过脸，嘴硬道：“我自己能行，心情不好游个泳抽筋而已，缓一缓就……”
“诺诺。” 恺撒打断她。
他没有先去取那身嫁衣，他从防水袋里摸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按了免提，搁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一个冷峻而傲慢的中年男声传了出来，带着长辈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是弗罗斯特・加图索，恺撒的叔叔，家族里真正攥着实权也最擅长替人安排命运的那个人。
“恺撒？” 弗罗斯特的声音透着意外，“你在北京，正好，你和陈家小姐的事，家族已经替你 ——”
“叔叔。” 恺撒打断他，湛蓝的眼睛冷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这片安静的湖岸，“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弗罗斯特一顿。
“琉璃厂那个卖书的老头儿，那本恰好送到我手边的明朝册子，那些替我把路一笔一笔铺好就差按着我的头让我往前走的手段。” 恺撒的声音不高，却压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怒，“你们在背后做了这么多，把我和诺诺的婚事当成一笔买卖一场戏，就等着我顺着你们的安排，立了功，回来乖乖做你们的好继承人，是么。”
“恺撒，你注意你说话的分寸。” 弗罗斯特的语气沉了下去，“家族为你铺的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
“我不稀罕。”
恺撒吐出这三个字，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家族这些年给我的头衔，账户，特权，还有那个写在我名字前，、所谓继承人的光环，我一样都不要了，全部退回去。” 他看着那部手机，像看着一整个他急于挣脱的旧世界，“我恺撒・古尔薇格，从今往后，不靠家族的名头活着，你们的人情你们的资源，我会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还清。”
“还有那纸婚约。”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陈家和加图索家，你们两家坐在一处，替我和诺诺定下的那门亲事，我退了。” 恺撒一字一句，“从现在起，那纸文书作废，你们谁也别想拿它，再去掌控任何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弗罗斯特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是被彻底忤逆后的压抑不住的暴怒，连名带姓地吼了起来。
恺撒没让那句话出口。
他伸手，在那声怒骂炸开之前，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反手把手机扣在了石阶上。
长廊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湖水一下一下拍着岸。
诺诺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金发的男人当着她的面，臭骂了家族里最不好惹的长辈，把别人求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光环弃如敝履，最后连他最想要的那个婚约都亲手退得干干净净。
她在海岛上给他出的那道难题，她以为他要很久才能交卷，甚至交不出来。
可他在她最狼狈最无处可去的这个夜里，把答卷，捧到了她面前。
“你疯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却还逞强，“你把家族得罪死了，又退了婚，你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恺撒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月光下软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拨开她湿漉漉贴在脸上的红发。
“本来，今天我是想再跟你求一次婚的。” 他说，“嫁衣我都买好了，就藏在袋子里，我甚至想好了一堆你听了会骂我肉麻的话。”
诺诺的呼吸，轻轻一滞。
“可我想了想，算了。” 恺撒摇头，语气却异常认真，“我们先把这桩肮脏的家族婚约取消，把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算计，从你我之间彻底清出去。”
“因为恺撒要娶的，是诺诺。”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君王般的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温柔，“诺诺要嫁的，是恺撒。不是陈家，也不是加图索家，就只是我们两个人。”
“等这一切都了结，我会重新问你一次，没有家族没有交易，可能也不再有光环和游艇，就一个男人问你愿不愿意。”
诺诺望吸了吸鼻子，却还是那个不肯痛快认输的小巫女，她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他：“谁说要嫁给你了，恺撒，你少自作多情……”
“你这个人……” 她嘟囔着，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恺撒张开双臂，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吻她，他只是抱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生怕再弄丢的珍宝。
诺诺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胸膛，闭上了眼。
昆明湖的夜风停了，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长廊的灯影蜿蜒如龙，那身没来得及送出的大红嫁衣，安安静静地躺在防水袋里，像一簇等着来日再点燃的火。
他们都以为，这个夜晚会这样安静地走到天明。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狠狠一震。
先是极闷的一声，从地底很深的地方传来，像有什么沉睡了千年的庞然大物，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紧接着，第二震，第三震，湖水被惊得掀起白浪，狠狠拍打着石岸，长廊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摇晃，画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诺诺猛地从恺撒怀里直起身。
恺撒的脸色也在一瞬间沉了下去，他扶住她，抬头，望向源头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夜空底下，隐隐泛起一层不寻常的暗红色的微光，伴随着一种连大地都在颤栗的低沉的轰鸣。
那不是寻常的地震。
“是城北。” 恺撒的声音压得很低，湛蓝的眼睛盯着那片暗红的天际，“路明非他们…… 恐怕已经在那儿了。”
脚下的震动还在继续，一阵紧过一阵，整座城的灯火，都在这头苏醒的巨兽脚下瑟瑟发抖。
平静美好的一天，在这一夜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