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庄园,在城北郊外一片不起眼的高墙后头。
车子在一道又一道岗亭前停下,核验,放行,再核验,再放行。
高墙之外是喧嚷的街市,墙之内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园子里的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甬道笔直,楼舍齐整,连落在地上的叶子都被人及时扫净,一尘不染。
陈家手里依旧攥着庞大的产业,安保、医疗、实验室,样样都是顶尖。
只是这庄园再气派,也没有半点“家”的味道,它更像一座机构,一座精密运转冷冰冰的培养皿。
诺诺下了车,沿着甬道往里走。
路过一片操场时,她看见一群孩子,年纪大小不一,穿着统一的衣裳,在教官的注视下训练测验,彼此之间很少说话,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也是掂量和提防。
这些都是她的兄弟姐妹,陈家这一辈,同父异母,有五十几个之多。
陈家要的从来不是天伦,是血统。
家主用代孕和试管,一批又一批地孕育后代,孩子生下来,资质好的留在庄园里精心培养,资质平庸的悄悄送去家族的保育院,从此几乎不再提起。
这群孩子从记事起就被塞进同一条赛道,争,抢,比,谁也不肯落后,因为落后的那个,会被无声无息地抹掉。
诺诺曾经是他们当中跑得最快的那一个,是这群孩子仰望的大姐。
可她一点也不怀念。
正厅在园子深处,等着她的不是家主,是她的大伯陈敬山,旁边还坐着两位族里的老人。
“你父亲忙,大伯替他跟你谈。”陈敬山抬了抬手,示意她坐,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温情,更像上级对一个外派归来还算得力的下属。
桌上摆着一封烫金的帖子,加图索家的鹰徽在灯下泛着冷光。
“加图索家发来的婚约,他们家的继承人要娶你。”陈敬山把帖子推过来,“你也清楚家里如今的处境,周家在襄阳一家独大,大半个中国都让他们占了,咱们陈家门第再高也得憋着这口气。可这不代表陈家就认了命。”
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不甘,也闪过一点精于算计的光。
“加图索家要的是陈家的血统和在东方的根,陈家要的,是他们在整个混血种世界里的分量。”他一字一句,“这门亲事成了,两家并作一处,咱们未必没有再压过周家的那一天。墨瞳,你是家里这一辈最拔尖的孩子,A级血统,那手侧写连校董会都惊动过。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该为这个家担的责任。”
“家族的意思,”诺诺拈着那帖子,慢悠悠地开口,“是要我风风光光,把自己嫁过去?”
“这不是商量,是你的本分。”旁边一位族老沉声道,“家族给了你血统,给了你教养,如今不过是一场婚事,你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多少人想代替你,还没那个资格。”
“再说,恺撒本来就是你的男朋友,不是吗。”
诺诺没有应声。
她低头看着那封帖子,听着这些理直气壮的话,眼前却毫无征兆地浮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刚够扒着二楼的窗台。
她记得有一个女人,风尘仆仆,不知走了多远的路,摸到了庄园的大门外。
她隔着高高的围栏,一遍一遍地喊,喊的是她的名字。
她说她是她的母亲,她只想看她一眼。
护卫把她拦住,拖开,她挣扎,哭喊,最后被强行带走。
小小的诺诺扒在窗后,看着那一幕,没有哭。
也就是在那一天,她忽然看懂了很多东西。
她看懂了那个女子眼里的绝望,看懂了护卫脸上的麻木,看懂了这座华丽庄园底下,那种渗到骨头里的冷漠。
她那手侧写的本事,是那天觉醒的。
她却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觉醒这个天赋。
恺撒视镰鼬为母亲的礼物,而诺诺却觉得侧写更像是她的诅咒,生在这样的家族,洞察世事,比所有人都更清楚那些虚伪面庞下的谋算,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那个女人后来再没有出现过,诺诺连她的名字她的来处,都无从知晓。
“我再想想。”诺诺把帖子放回去,站起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刚下飞机,我去园子里转转,看看弟弟。”
她没等长辈们应允,走出了正厅。
她去的,是庄园最深处一处看守严密的小楼。
楼里恒温,安静,一张小小的婴儿床摆在中央,里头躺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眉眼精致,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他已经在这张床里,躺了很多年,他不会长大,永远停在了最初的模样。
家里人叫他钥匙,也叫他盖茨。
他是诺诺同父异母的弟弟,是这庄园里血统最不可思议的孩子,被家族视作最深的秘密,最要紧的一枚棋子,藏得严严实实。
也是诺诺在这满门冰冷的血亲里,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诺诺蹲在床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脸。
婴儿像是有感应,睫毛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蜷起来,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攥得那样紧。
诺诺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又酸又疼。
她逃得掉,她可以跑到卡塞尔,把自己活成无法无天的小巫女,可这个孩子逃不掉,他被永远地钉在这座庄园里,当作一件最珍贵的器物供着,等着有朝一日被家族摆上他们图谋已久的那盘棋。
她每一次走,都不敢多看他,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钥匙。”她低声说,“等着,姐姐总有一天,把你从这儿带出去。”
她在小楼里待了很久,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出来。
走出那片森严的高墙时,天已经擦黑。
诺诺摸出手机,恺撒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她抿了抿唇,心情不好,所以她没有接也没有回,她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兜里。
她想一个人待会儿。
差不多同一时刻,北京城南,琉璃厂的一条深巷里,恺撒掀开了一家古玩店的棉布帘子。
他是循着一个猎人掮客的消息来的。
店里那个操着一口京片子怎么看都是欧洲人的老头儿,神神秘秘地给他看了一本明朝的旧手抄本,里头夹着关于王恭厂旧爆,关于这座城里龙脉走向的零碎线索,开价二十万美元。
恺撒坐在茶桌前,翻着那本泛黄的册子,湛蓝的眼睛却慢慢冷了下来。
他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他太熟悉这种手法了。
线索恰好送到他手边,价格恰好是他随手就能付的数目,连那本书里夹着的东西,都恰好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这世上从没有那么多恰好,这是有人在背后,一笔一笔替他把路铺好了,好让他自以为凭着自己的本事,找到了龙,立下了功,然后乖乖回到家族替他画好的轨道里去。
帕西,或者是他那位好叔叔,又或者,是整个加图索家。
“先生,您再看看这个。”老头儿从墙上取下一套大红色的中式嫁衣,缂丝的凤凰,珍珠的纽扣,在蒙眬的光里美得惊人,“正统的老手艺,配您这样的人,正好。”
恺撒的目光落在那身嫁衣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诺诺,想起她暗红色的长发,想起她炸毛时的样子,想起她在海岛上仰着下巴对他说,想要娶我陈墨瞳,就拿出实实在在反抗家族的结果给我看。
他买下了那身嫁衣,却没有半分要替家族把这场戏演下去的意思。
他把卡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摸出手机,拨诺诺的号码。
关机。
恺撒站在人来人往的琉璃厂大街上,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恺撒把那身嫁衣小心地收进车里,湛蓝的眼睛沉了沉,随即,他抬起头,对身后跟着的学生会兄弟淡淡开口。
“备车。”他说。
“另外,让Mint的人动起来,查陈家的小姐,今天进了城,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