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是被自己掌心的温热惊醒的。
他跪在青石板上,颤抖的手还停在小姐垂落的指尖旁。
那指尖凉得像一块冰,凉得老人心口狠狠一缩。
他这一生所有的沉稳和规矩,在这一点凉意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挡在了老唐和夏绿蒂身前。
“高廷根家的人,听令。”老人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再没有半分退让,“家主在此,列阵。”
本来就占据人群多数的高廷根死士闻言齐刷刷上前,深色礼服的身影结成一道人墙,把那片血泊和抱着血泊的龙王护在身后,制式的炼金手铳抬起,对准了对面的秘党。
秘党那边,一个年轻无畏的混血种率先红了眼,嘶声吼道:“她替龙挡下了攻击,她就是叛徒!把人交出来,交回长老会审判!你们高廷根家想包庇一个内奸,想与整个秘党为敌么?”
“放肆。”弗里茨浑浊的眼睛里寒光一闪,“我家家主的名讳,轮不到你置喙。她若真是叛徒,自有高廷根家的家规处置,可她人还剩一口气,谁想越过老奴这把骨头拿她,先从老奴尸首上踏过去。”
“你——”
两拨人,一拨深色礼服,一拨秘党风衣,方才还并肩对着同一头龙,此刻却在这老街之上,枪口对枪口,谁也不肯让半步。
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仿佛下一刻,这枪口便要朝彼此喷吐火舌。
风衣领男人站在两阵之间,他是高廷根家在秘党部队的联络人,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铃,脸色灰败。
他看看重伤的校董,看看对峙的两方,又看看那个始终一言不发抱着伤者的龙,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趟任务从目标层级起就错得离谱,如今连校董都卷了进去,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所有人忌惮也被所有人争执的龙,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这场闹剧一眼。
老唐跪在地上,把夏绿蒂半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温度还在一点一点流失,他渡进去的初代种龙血像落进了无底的沙,他甚至能隐约察觉到,那股龙血正在她血脉深处不受控制地游走冲撞,离那个最坏的结局,越来越近。
他冷着眼,听着耳边人类互相指责、威胁、争执着该由谁来审判一个快死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都到这个份上了,这些人关心的还是立场,还是罪名,还是该把这笔账算到谁的头上,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一眼,她快死了。
老唐没那个闲心,陪他们把这场戏唱下去。
他自己救不了她,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这世间之大,总还有些他认识的老东西,有些被岁月埋了很久连秘党都未必知道还活着的存在。
他活了一千多年,总还攒下一两个“龙”情,一两条退路。
他低下头,黄金瞳里的戾气尽数敛去,望着怀里面无血色的女孩。
“撑住。”他说,“我带你去找个老东西,那家伙欠我一笔旧账,拖了快一千年了,这普天之下,能不能把你从这条线上拉回来,他或许还有法子。”
他说完,抬起眼,目光落在身前那个正死死攥着拳头的少年身上。
“康斯坦丁。”
“哥哥!”康斯坦丁猛地回头,眼眶通红。
“开路。”老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里却压着属于王的不容置疑的令,“别让任何东西,挡住我们。”
康斯坦丁怔了一瞬。
他看了看四周密密麻麻、对准他们的枪口,少年懵懂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随即,被一股从血脉最深处腾起的滔天的火,彻底点燃。
“好。”他说。
康斯坦丁向前踏出一步。
就这一步,整条老街的温度骤然暴涨。
少年那头长发无风自动,发丝上缭绕的火焰再不是先前那种被刻意压制的温吞的火苗,而是燎原的赤金色的火海从他周身轰然席卷开来。
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领域张开,空气在高温里扭曲炸裂,青石板路寸寸龟裂熔化,那三层残余的炼金阵连一息都没能撑住,被这股伟力生生碾碎焚成飞灰。
其实最擅长炼金术的,从来都是他,只是他习惯站在哥哥背后。
两拨人同时色变。
高廷根家的私兵是,秘党的精锐也是。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先前那个看起来有些呆有些乖,被龙护在身后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眷属,他和身后那个男人一样,是一头强大的龙。
方才那一整场围攻,人家完全没有认真。
“挡住……挡住他!”有人色厉内荏地嘶吼,慌乱地开火。
弹幕倾泻进那片火海,连个声响都没激起,就被熔化殆尽。
康斯坦丁抬起手,赤金色的火浪化作一堵移动的墙,朝着前方平推过去,他没有去试图烧死他们,因为这里有这个姐姐的家人。
他只是把火压得极沉,那股焚尽一切的高温和气浪,将对峙的两拨人逼得连连倒退站立不稳,手里的武器一件件变红发软,脱手。
火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站在通路中央,火焰在他身后升腾,黄金瞳冷冷扫过全场,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连抬头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满街死寂,只剩火焰猎猎的声响。
秘党和高廷根家的人,失去了少女的指挥,尽皆被这一尊少年王的伟力,钉在了原地,满心骇然。
老唐抱着夏绿蒂,从那条火路里缓缓站起。
他走到康斯坦丁身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瘫坐在地满脸灰败的风衣领男人,又看了看怔在原地老泪未干的弗里茨。
他什么都没说,他将怀里的人轻轻往臂弯里拢稳,脊背微微一沉。
下一刻,一对巨大的龙翼,在他身后轰然展开。
那是赤金色的由火与光凝成的巨翼,翼展遮蔽了半条老街,鳞羽分明,每一片都流转着古老而灼烫的光。
龙翼缓缓扇动,狂风倒卷,吹得满街人睁不开眼,老唐抱着夏绿蒂,带着康斯坦丁,腾空而起。
他没有往城北去。
在所有人的仰望里,那两道赤金色的身影调转方向,掠过古镇的灰瓦,掠过合围的山峦,朝着西边那片云雾深处人迹罕至的苍茫群山,疾飞而去,转瞬化作天际的一抹流光。
老街之上,两拨人尽皆仰头,无人敢追,也无人追得上。
“小姐——”
弗里茨踉跄着追出两步,冲着那抹远去的流光,嘶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渐远的风声。
老人望着空荡荡的天空,老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他却死死咬着牙,转身抹了把脸,声音哽着。
“都愣着做什么。”他对自家的人喝道,“备车,求援,带上武器,把家主给我找.......不对,是抢回来!高廷根家的天,塌不下来!”
“然后,把这里的人都封口。家主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出去,不惜一切代价!”
“高廷根家族所属,为了家族的荣誉,准备战斗!”
西边的云海之上,老唐将女孩护在胸膛与龙翼之间,迎着凛冽的风,飞得又快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面无血色的脸,黄金瞳沉如深潭。
“快了。”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
“再等等。”
“你可千万要撑到那时候,老子不想再多一个忘不掉的人。”
赤金色的流光一头扎进苍茫的暮色里,群山万壑在他们脚下如沉睡的兽,连绵铺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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