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色的卷发在眼前飞散开来。
老唐有那么一瞬,忘了呼吸。
他看着那扑过来的身影,看着那些在风里扬起的浅色发丝,眼前毫无征兆地浮起了另一个影子。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
也是这样一个女人,也是这样一头被火光映亮的发,也是在一件夺命的兵器朝他而来时,一声不响地扑了上来,扑得那样决绝,像一只飞蛾。
那时候他是真正高高在上的王,他不明白,一个凡人,为什么肯为一条龙去死,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那脆弱的身体能保护一个比她强大无数倍的存在。
他甚至没能记住她的名字。
至少他以为他没记住。
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飘起的头发,穿过一千年的岁月,在他眼前重叠。
老唐怔在了原地,那只原本要捏碎长矛的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恍惚,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银白的矛尖贯穿了夏绿蒂的左肩,贤者之石的灼烫在她体内炸开,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撞进老唐怀里。
那矛贯穿了她,去势未绝,仍循着龙血的气息朝老唐的心口钻,老唐在最后一瞬偏身徒手攥住矛身,赤金色的火从掌心涌出,将那截银白连同咒文一起绞碎、熔化。
碎裂的矛锋还是在他胸口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他受了伤。
而怀里的人,承受了那一矛的一半,没有一个混血种,可以承受“黎明之矛”威力的一半。
“哥哥姐姐!”
康斯坦丁慌慌张张地扑上来,少年看着夏绿蒂身上迅速洇开的血,看着她惨白如纸连一丝反应都没有的脸,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头发上的火焰乱窜。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捂那伤口,又不知从何下手。
老唐单膝跪在青石板上,把人抱在怀里,一只手死死按住她流血的肩,黄金瞳沉得吓人。
他是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也是。
火这东西,生来就是为了毁灭、锻造、焚烧,它能熔化钢铁,能点燃城池。
却唯独不懂得怎么把一条命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他们这一系的龙王,没有治愈的权柄。
“让开。”老唐咬着牙,声音又低又急。
他再顾不上别的,掌心凝起一缕极精纯的赤金色龙火,小心翼翼地探入她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火不去烧她,只循着贤者之石留下的灼烫,一点一点将其包裹、逼退,同时,他咬破自己的手腕,把自己的龙血,强行渡进她几乎要枯竭的身体里,用属于初代种的磅礴生命力,硬生生替她续住那一缕随时会断的气。
夏绿蒂的胸口,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命,暂时吊住了。
可老唐的脸色没有半分松动,他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握着她的手,指节微微发紧。
他心里没底。
一个混血种的身体,骤然灌入初代种的龙血,最好的结果是她借着这股力活下来,最坏的结果,是龙血压过她自己的意志,把她从内里改造成一头只知吞噬和杀戮的死侍。
他在救她,也可能正在亲手把她变成怪物。
他活了一千多年,从来对自己的力量笃定到傲慢,这是头一回,他连自己接下来会造出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先吊着,一刻不敢松手。
“草!”老唐的笑容再也绷不住了,他破口大骂,“你们人类的女人,更是有病中的有病,这不是碰瓷吗!”
夏绿蒂坠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
她不疼了,也感觉不到冷,她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耳边是极遥远的、模糊的声响。
她残存的意识里,最后定格的,是那枚长矛离弦的光,和那个男人不闪不避的背影。
她想,这样就好。
作为高廷根家的家主,作为秘党的校董,她该做的,都做了。
她没有徇私,她给了那头龙秘党最公正最不留余地的一击,她签了令命令她督了战。
她把自己肩负的那个“人”的责任,尽到了最后一刻,她问心无愧。
而作为唐一先生的恋人,她也把自己该做的,做完了。
她扑了上去,替他挡下了那枚必杀的矛。
她要和自己的爱人死在一起。
这是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只为自己做的选择。
她甚至觉得有些快活,她终于可以卸下那些压了她十年的东西,什么家主,什么校董,什么天才,都不必再管了,她只是一个跟着心爱之人离开的姑娘。
他们会一起沉进这片黑暗里,再也不分开。
她是带着这样的安心,彻底沉入昏迷的。
她不知道,那一矛没能杀死老唐,或者她作为秘党的那部分,不愿意做这种想法。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只受了轻伤,此刻正把她抱在怀里,拼了命地想把她从她所以为的两个人的归宿里拽出来。
她以为这是一场双双赴死,结果他活了下来,只有她一个人,坠向了那片她心甘情愿的黑暗。
老街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秘党们从那股龙的威压和巨大的错愕里,一个一个回过神来。
他们看清了场中的景象,看清了那位本该主持屠龙的高廷根校董,竟扑向了那头龙,替龙挡下了致命一击,此刻正躺在龙的怀里。
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炸开,随即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惊怒。
“她……她替龙挡矛?”
“高廷根校董她……她背叛了秘党!”
“一整场伏击,她是不是早就和这头龙串通好了?她从头到尾就是个内奸,这是个陷阱!”
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刚才还对校董满怀敬畏的混血种,此刻脸上写满了被出卖的屈辱和恨意。
有人重新捡起了武器,枪口在龙王和那个“叛徒校董”之间游移,眼神通红。
在他们眼里,高廷根家最年轻的校董,一夜之间从英雄,变成了最不可饶恕的罪人。
风衣领男人脸色惨白地站在镇口,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枚小姐塞过来的铜铃,又看看血泊中的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满街的声讨和惊怒里,镇子外围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高廷根家的老管家弗里茨,终于撞开了最后一道封锁,冲进了老街。
老人衣冠不整,花白的头发散乱着,那根从不离身的乌木手杖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他什么都没有看,没有看满街的狼藉,没有看那些虎视眈眈的枪口,更没有去听那些“叛徒”“内奸”的怒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那个被老唐抱在怀里、浑身是血的女孩身上。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
周围的秘党还在怒骂,还在声讨那位校董的背叛,一张张脸上是同仇敌忾的怒。
只有弗里茨,在那样的怒潮里,缓缓地、无力地跪倒了下去。
他望着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姐,望着那张再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得像睡着了的脸,浑浊的老泪,毫无声息地,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了下来。
他不在乎什么背叛不背叛。
他只知道,他的小姐,那个六岁就一个人抱着、不哭不闹的孩子,倒在那儿了。
“小姐……”老人的嘴唇哆嗦着,泣不成声,“小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