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老街尽头倒灌回来,卷着一地枯叶。
这是北京城西郊外的一座古镇,靠着山,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口通到镇尾,两旁是灰瓦白墙的老铺子。
往常这时候该是游客如织,此刻却家家门户紧闭,空荡荡的街上,连一条狗都看不见。
老唐把康斯坦丁和夏绿蒂不动声色地护到身后,眯眼望着前方。
青石板路下,极淡的纹路正一道一道亮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表苏醒游走。
那不是一层炼金阵,是三层,一层套着一层,被人提前数日刻进了整座镇子的地基和四周山壁里,此刻正随着某种禁止言灵的指令缓缓闭合。
两侧屋顶、铺面后、巷口阴影,一道道屏住呼吸的气息浮现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炼金弩炮和压制龙血用的重型器械,从各个角度对准了街心,人数比寻常一次猎杀任务多出数倍。
镇口方向,一个穿着执行部深色风衣的男人越众而出,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神色冷峻。
他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混血种,几架通体刻满铭文的重型炼金弩被推上了前排。
“目标,疑似代种纯血龙类一名,同行者一名,疑似眷属。”他的声音在空街上回荡,“危险层级评定为极高,奉校董会令,于此地收网,准予启动A级屠龙级预案,目标若拒捕,格杀勿论。”
老唐慢悠悠地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上,点着了,深吸一口。
“次代种?”他乐了,“你们这情报,谁做的?要罚钱的。”
“第一轮,压制。”风衣领男人冷漠,他一抬手。
数十道火线同时喷吐,前排重型弩炮轰然激发,手臂粗的炼金弩矢拖着光尾,铺天盖地朝街心倾泻下来。
这是为猎杀纯血龙类准备的火力,足以在一瞬间把一栋楼打成齑粉。
老唐连身都没转。
他抬起一只手,一面赤红色的火墙凭空升起,横在三人身前。
弹幕和弩矢撞进火墙,像雨点落进滚油,连一朵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被尽数吞没。
他另一只手还搭在康斯坦丁肩上,低头冲少年咧嘴一笑:“别怕,哥给你放个烟火。”
黄金瞳在他眼底彻底亮起。
整条老街的温度骤然升高,老唐五指一张,那三层本该绞杀龙类的炼金阵被一只无形的手倒着拨弄,纹路一条条逆亮,在他这位炼金的老祖宗面前,像被顽童抢过的玩具,反向点燃、拆解。
火舌顺着阵纹窜上屋顶,埋伏者手里的枪械和重型弩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发软,熔成一滴滴铁水,淌在青石板上。
他把火控得极稳,逼得那群混血种连连后退,却没有一个人受致命伤。
“够给你面子了吧。”老唐朝夏绿蒂笑了笑,还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风衣领男人踉跄退到镇口,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对,目标层级评估有误。”他低声说,“这不是次代种的力量……”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场中,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被护在身后的女孩身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秘党的礼。
“高廷根校董。”他的声音恭敬,却一字一句,“您是此刻在场品秩最高的秘党成员,请您主持局面,请您示下。”
整条街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
夏绿蒂从老唐身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两军之间,香槟金的卷发被火光映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翡翠绿的瞳孔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这一刻,站在青石板路上的不是那个会拽着人袖子会为一句夸奖高兴半天的少女,是高廷根家的家主,是秘党执行委员会的成员,是一台被打磨了十年精密到冷酷的机器。
“三层阵的共振频率偏了百分之四,重新校准,左翼抬高,封住山壁那条退路。”她开口,声音平稳,一连串指令不带一丝停顿,“重型弩换穿甲矛,不要用爆燃弹,他比你们更懂火。压制组把‘寂灭’药剂投进阵眼,把他的领域一寸一寸压下去。”
风衣领男人怔了一下,立刻高声领命,混血种们重新动了起来,阵型竟在她三言两语间稳住了。
夏绿蒂的目光落在镇口那架一直没有动用、被严密守护的重型弩上。
“准许动用‘黎明之矛’。”她说。
周围的秘党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风衣领男人猛地抬头:“校董,那是长老会才有权——”
“我在场,我就是长老会。”夏绿蒂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装填,锁定,不必留手。出了任何后果,由我签署,由高廷根家承担。”
她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
说完,她没有退回阵中,就那样站在两军之间那片空地上,离火光里的男人不过几步远,背挺得笔直,带着一个军人的骄傲。
没有人觉得不对。
校董亲临最前亲自卧底,亲自督战,要亲眼看着这头龙伏诛,这是何等的决绝与担当。
秘党们眼中燃起敬畏,再无半分迟疑。
老唐夹着烟,看着她,并无意外。
他看着这个几天前还会因为一个炼金问题眼睛发亮,会在雪地里捧着烤红薯发呆,被他逗两句就别扭地别过脸的姑娘,此刻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之外,亲手签发了一件要置他于死地的东西,还要亲眼看着它贯穿自己。
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冷,又有点活了太久的人看小孩子把戏般的说不清的不可理喻。
“啧。”老唐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你们人类,是不是神经病。”
夏绿蒂没有接这句话,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枚通体银白、矛尖流转着异光的长矛被缓缓装填,看着锁定的咒文一道一道亮起。
她的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
风衣领男人再不敢耽搁,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位立在阵前,纤瘦却挺得像一杆枪的校董,咬了咬牙,狠狠挥下了手。
“激发!”
那枚银白的长矛离弦而出。
矛尖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它只是诡异地、笔直地朝老唐的心脏而来,沿途空气被切开一道笔直的痕。
贤者之石打磨的矛尖,刻着必中的咒文,一旦锁定龙血,不贯穿不休。
老唐抬起眼,看着那枚矛朝自己飞来。
他没有躲。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依旧那样随意地站着,指间夹着那根燃了一半的烟,眯着眼,像在端详一件还算有点意思的新鲜玩意儿。
他是青铜与火之王,是把炼金术玩到了极致的老祖宗,只一眼,他就看穿了这枚矛的斤两。
东西是好东西,咒文也确实下了苦功,搁在任何一个次代种身上,都是必杀的结局。
可它想杀他,还差了点火候。
他只需要再次逆转炼金阵,经过他的估算,那枪至多在胸口添一道伤,再花些时日养回来罢了。
对一条在火与血里滚了上千年的龙来说,受伤这种事,和吃饭喝水没有分别。
他身后是康斯坦丁,他懒得躲,也无处可躲,他只是慢悠悠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掌心朝前,黄金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准备徒手把这枚人类引以为傲的矛,连同它的咒文,一起捏碎在半空。
他算准了矛的轨迹,算准了力道,算准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阵前的夏绿蒂,也在看着那枚矛。
她是签发它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为了锻造它,秘党耗去了多少代大师的心血,它锁定龙血,从不落空。
她看着那男人竟不闪不避,看着他抬起手,依旧带着她读不懂的漫不经心的笑。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那张冰封的脸上,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一丝裂痕。
然后,她动了。
在那枚长矛抵达之前。
在老唐的手即将合拢的刹那,一直静静立在阵前的女孩,毫无征兆地扑了出去。
亲口下达命令的少女,朝着那头龙,朝着那枚必中的矛,张开双臂,扑了过去,用自己那副血肉之躯,挡在了老唐身前。
太快了。
快到镇口的风衣领男人瞳孔骤缩却发不出声,快到满街举着武器的混血种连一个念头都来不及转完,快到老唐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还来不及收起。
他算准了世间一切,唯独没有算到,那个亲手要杀他的人,会在最后一刻,扑过来挡在他的身前。
香槟金的卷发在风里扬起。
老唐的黄金瞳,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