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
这一声落在八达岭的人潮里,顺着风飘出去。
栗色马尾的女孩本是跟着楚子航往长城上来,听见有人叫自己,脚步一顿,回过头。
隔着攒动的小红帽和各色游客,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正踮着脚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哟,樱花老板。”她扫了眼路明非头上那顶小红帽,又望了望漫山遍野,三三两两拍照的混血种,挑了挑眉低声说,“好大的排场,这满城墙的超人类,不会都是你安排的吧?”
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总不能说这是他那个谁也没见过的小魔鬼,跟襄阳周家联手,把一场屠龙大战改成了北京五日游。
他看了看满长城戴着小红帽的龙血超人类,最后认命地挠了挠头。
“……”他含糊地哼了一声,“也算我安排的吧。”
夏弥噗嗤笑出声,身旁的楚子航已经走上前。
他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又落在他身边的绘梨衣和扛着相机的芬格尔身上,面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地颔了颔首,在路明非肩上按了一下。
“来了。”他说。
“来了。”路明非点头,看着他腕上那截和他风格完全不符的红绳,笑了,“师兄,你那张字条,我看到了。”
五个人站在长城的城砖前,风卷着他们的衣角。
旁人看去,不过是几个在景点偶遇,热热闹闹打着招呼的年轻人。
“走走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芬格尔左右看了看,把相机往肩上一挎,“团餐那烤鸭我可没指望,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字号,咱们脱团,自己下馆子去,我请客……啊不,S级请客。”
“凭什么又是我?”
“你有钱。”芬格尔理直气壮。
几个人说走就走,趁导游在另一头清点人数,顺着城墙另一侧的台阶下去,三拐两拐,把小红帽摘了塞进包里,溜出了景区。
导游斜眼撇了一眼他们,继续假装没看见。
一辆出租把他们拉进城里,在一处门脸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的烤鸭馆门前停下。
包间在二楼,窗对着一条灰瓦的胡同。片鸭师傅推着小车进来,油亮的鸭子片得整整齐齐,一盘鸭皮,一盘瘦肉,一盘连皮带肉,葱白、黄瓜、甜面酱、薄饼摆了一桌。
“吃这个,这个好吃。”路明非卷了个鸭饼,递给身边的绘梨衣。
她双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听见他问“好不好吃”,便弯着眼点了点头,在便签上写“sakura,很好吃”。
夏弥和路明非你一言我一语,已经说了来龙去脉。
但其实在场唯一一个约等于不知情的人,只有芬格尔。
芬格尔早就不客气了,嘴里塞得鼓鼓的,但依旧神经大条含含糊糊地开口:“所以,现在能不能有个人,给我这个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从头到尾捋一遍?我捋一下啊,夏弥,大地与山之王,她那个被悬赏一亿的哥哥,就在这北京城的地底下,咱们这趟来,不是来杀龙的,是来……救龙的?”
“差不多。”路明非给他倒了杯茶。
芬格尔嚼着鸭子,沉默了三秒,忽然放下卷饼,一脸悲愤地拍了下大腿。
“完了完了,我就知道,我这是上了贼船了啊!”他唉声叹气,“我一个品学兼优、明年光辉毕业的三好学生,我容易么我,跟着你混了这一年,一不小心,我就要成混血种世界的人奸了!以后史书上写我,得跟龙王排一块儿,芬格尔,龙族的好朋友,人类的大叛徒!”
“那你下船啊,品学兼优哥。”路明非慢悠悠地说,“现在走,还来得及。”
“下船?”芬格尔哼了一声,重新抓起鸭饼,理直气壮,“船都开这么远了,我下船游回去?再说了……”
他嘴里塞着东西,眼神却在吊儿郎当底下认真了一瞬,“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龙也未必都该死,起码你那个不太像人类的朋友,帮我救下了eva。船我是上了,你说咋干吧。”
路明非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多说,神色慢慢正经了下来。
“那我说计划。”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在座几人,“这一趟,我要把夏弥和她哥哥都带走。”
楚子航听着,没有出声,只端着茶的手微微停着。
“可我现在,心里没底。”路明非的眉头皱起来,“那个在猎人市场发帖、把一亿美金的悬赏撒出去把全世界都往北京引的人藏得太深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想要什么,他才是我最没把握的。”
包间里静了一瞬,窗外胡同里传来小贩悠长的吆喝。
夏弥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她抬起眼,轻轻摇了摇头。
“路明非,你的计划,成不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里压着一点早就想清楚了的东西,“你能带走我,可你带不走我哥哥。”
“为什么?”
“他走不了。”夏弥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慢慢说,“他后半截身子,早在两千年里石化了,脊椎和最深处的岩壁长在一起,和尼伯龙根长在一起,他不是不想动,他是被钉在了家的最深处。要带他走,得先把他那半身从岩壁里生生拔出来,那等于拆了我的家,折断他的骨头。”
她抬起头,眼神认真:“我能跟你走,他不能。他走不了,我就不走,我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
楚子航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劝,只是默默把一杯茶推到她手边。
他见过那条石化在岩壁里的龙,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路明非捏了捏眉心,却没有泄气。
“带得走带不走,看了才知道。”他重新抬起头,眼里笃定又回来了,“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样,吃完,夏弥你带我们下尼伯龙根,亲眼去看看你弟弟,到底什么个情况再想办法嘛。”
他顿了顿,嘴角一勾:“实在不行,我还能叫老唐。那家伙是玩炼金的老祖宗,活了一把年纪,石化也好,封印也好,说不定他就有辙,他之前去你家,你没让他看看?”
夏弥仰起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王,怎么会轻易寻求别人帮助。”
路明非无言,心里默默吐槽这些爬行类真的都是犟种。
“行行行,我不是王,我来。”
然后他摸出手机,翻出老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放到耳边,一声,两声,漫长的忙音,没人接。
“奇怪。”他皱了皱眉,“这家伙,一般不关机的。”
那通没人接的电话,信号穿过北京的楼群和环路,一路往郊外去。
半日前,北京城西,一处靠着山的老驿站外,刚刚下了火车的三个人正沿着石板路往外走。
老唐走在中间,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康斯坦丁肩上,另一只手里还拎着给夏绿蒂买的一包糖炒栗子。
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老唐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那条本该人来人往,此刻却空荡荡的老街。
风从街尽头倒灌回来,他闻见了,那是炼金阵被悄然激活的味道,是金属、火油和许多混血种屏息埋伏的气息,一圈,又一圈,正悄无声息地合拢。
他脸上旅途上的轻松神情开始消失,反手把康斯坦丁和身边的夏绿蒂,不动声色地护到了身后。
“啧。”老唐低声说,黄金瞳在眼底极淡地亮了一下,“有点意思。”
“来了不少,不请自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