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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旗乐园的灯火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时候，夏弥和楚子航没有去机场。
她牵着楚子航的手，穿过乐园外一片寂静的林地，走到一处无人的高坡上。
夜风从坡下涌上来，吹得她栗色的长发往后飞扬。
“飞机太慢了。”她回过头，眼睛在暗处亮起来，“师兄，抓紧我。”
楚子航还没来得及问，她眼底那点属于人的光，就被一层古老的金色取代了。
黄金瞳亮起的瞬间，风停了一瞬，又狂暴地倒卷回来。
她周身的空气扭曲、升腾，仿佛有某种庞大的轮廓在那道纤瘦的身影背后舒展、张开，又被夜色巧妙地遮住，只余下一股沉甸甸压在天地间的威严。
楚子航握着她的手，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在远去。
两个人脱离了地面。
林木、灯火、公路，在脚下迅速沉下去，化作一片流动的暗色光海。
夏弥带着他穿破一层薄云，升入高空，凛冽的风在他们身侧让开一条路，又在身后合拢。
楚子航低下头。
万米之下，大地是沉睡的，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条流淌的金河，山川起伏，海岸线蜿蜒。
他两世为人，杀过龙，追过龙，也曾在三度暴血的尽头把自己烧成近乎怪物，可他从来都是站在地上，仰头去看那些凌驾于云端的存在。
这是他第一次，飞到龙的高度，去看龙眼中的世界。
夏弥带着他逆风而行，速度快过任何一架飞机。
他们穿过沉沉的夜，越过沉睡的大陆，群星在头顶铺成一条冰冷的河，脚下的云层在月光里翻涌，像一片凝固的银白色的海。
她的长发在风里散开又扬起，那张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既明亮，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楚子航看着她，忽然更加理解了那种被称作血之哀的东西了。
龙站得太高，飞得太远，大地上的一切都在脚下，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们亮的，同类厮杀，没有归处，只能在两千年的漫长里，独自掠过一片又一片天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夏弥偏过头看他，黄金瞳里映着星光，她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被看穿后的柔软。
“怎么，吓到了？”她扬了扬下巴，重新找回几分夏弥式的明媚，“你们人类，一辈子也看不见这样的风景。”
“嗯。”楚子航望着脚下的云海，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很好看。”
他顿了顿，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辛苦你了。”
夏弥怔住，飞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像往常那样用一句烂话把这突如其来的认真挡回去，可话到嘴边，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望向了前方。
东方的天色开始泛白的时候，他们抵达了北京。
夏弥收敛了周身的权柄，黄金瞳的光一点点敛尽，带着楚子航从高空缓缓落下，落在一片拆了一半的老城区里。
她落地时晃了晃，重新扎好被风吹散的马尾，又变回了那个穿着寻常衣裳看起来和街上女孩没什么两样的夏弥。
她本已做好了迎接山呼海啸的准备。
她甚至想好了，落地先去地底稳住哥哥，再回头和那些涌来的秘党猎人做个了断。
可脚下的北京城，安安静静。
清晨的胡同里，遛弯的大爷拎着鸟笼，早点摊冒着白汽，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平缓，没有警报，没有硝烟，连空气里都只是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放出属于龙王的感知，向整座城铺展开去。
尼伯龙根还在，哥哥沉在最深处，没有出大乱。
可那些本该循着悬赏蜂拥而至的混血种，那些本该把城北围得水泄不通的执行部和猎人，竟然一个都没有摸到跟前来。
“奇怪。”夏弥睁开眼，眉头挑着，一脸不可思议，“我还以为回来，少说也得先打个三天三夜。”
楚子航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这片过分平静的城，两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
前世不是这样的，前世他记忆里的北京虽然一开始确实也风平浪静，可很快就是厮杀，火光和尖叫。
这一世，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那场本该到来的风暴，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却没有说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管他呢。”夏弥耸耸肩，把那点疑惑甩开，重新笑起来，“能多清静一天是一天，师兄，走，既然他们不来找我，我先带你转转。”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钻进了城北的胡同。
这是她“长大”的城。
她像个真正带着心上人回家的女孩，兴致勃勃地领着他穿街走巷，指给他看哪条胡同她走过，哪个院子她认得，又在小摊前停下，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下一颗，眼睛一亮，把剩下的举到他嘴边。
“尝尝，正宗的，比美国那些甜食强，他们的太齁了。”
楚子航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沉默了一瞬，低头咬下一颗。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面无表情地嚼着，耳根却在晨光里微微发热。
夏弥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笑得眉眼弯弯，举着手机凑过去，非要给他拍一张，又拉着他在胡同口合了影，心满意足地翻看着。
阳光渐渐升高，落在灰瓦和红墙上，也落在她明亮的笑脸上。
可笑着笑着，她的目光落在胡同尽头，那里有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妻牵着孩子走过，孩子举着风车，咯咯地笑。
她脸上的笑意，极淡地停滞了一瞬，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羡慕，又像一种安静的难过。
她学着做人，学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快信了，可她终究不是阳光下那些人里的一个。
楚子航察觉到她的停顿。
他没有问，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把她微微发凉的手握住，稳稳地，收进自己掌心里。
夏弥回过神，偏头看了看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他，那点恍惚慢慢散开，她笑了笑，没说话，却把他的手攥得紧了些。
两个人顺着胡同往外走，远处燕山的轮廓在清亮的天底下起伏，隐约可见。
夏弥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师兄。”她转过身，逆着光，笑容明媚得不像话，“反正还早，走，我带你爬长城去。”
“不是要先去见……”
“见哥哥不急这一天半天。”她打断他，晃了晃牵着的手，语气里带着点耍赖似的轻快，“来都来了，长城总得爬一回。等咱们玩完了，我再带你去见他。”
楚子航望着她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脸，看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没有把心里隐隐的不安说出口。
而长城的方向，他还不知，另一群他熟悉的人，此刻正沿着那道青灰色的山脊，一步一步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