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八达岭脚下停稳的时候,日头正好。
导游姑娘举着小旗跳下车,给每个人发了一瓶水,又叮嘱了一遍集合的时间和地点,这才一挥手,放这群小红帽上山。
长城脚下是一溜小摊,卖冰棍的,卖糖葫芦的,卖绒花和各式小挂件的,红艳艳地摆了一片。
芬格尔两眼放光,一头扎进去就出不来了,等他再冒头,身上已经套了一件印着“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白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纪念奖牌,手里举着相机,砍价砍得小贩直摆手。
路明非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停下。
那些绒花用红绒缠成,一朵一朵,煞是好看。
他挑了一朵最简单的,付了钱,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别在绘梨衣的发间。
女孩乖乖站着没动,垂着眼,等他别好了,才抬手轻轻碰了碰那朵绒花,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点不知所措,又有点亮。
“好看。”路明非说。
她抿了抿唇,没出声,只是把他递过来的手重新牵住,指尖比刚才用了些力气。
混血好汉们起初没几个人情愿爬。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气势汹汹的来屠龙,结果被领着绕了大半天,不少人心里还憋着火,嘀咕着自己是来杀龙王的。
那个北欧大汉走在最前头,脸黑得能滴出水,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像是要替他那柄被扣的战斧出气。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走在人群中间,刻意把脚步放得很慢。
长城的台阶比看着陡,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窄,年深日久,石面被踩得发亮。
遇到高一些的台阶,他就先迈上去,回身伸出手,把她拉上来;遇到风大的垛口,他很自然地侧身挡在迎风的那一边。
“慢点,不急。”他把水拧开了递给她,“累了就歇会儿。”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摇摇头,眼睛却一直望着两侧的山。
长城顺着山脊往上爬,一道青灰色的城墙在连绵的群山上蜿蜒,翻过一座又一座烽火台,一直爬到天的尽头去。
山风从垛口灌进来,带着塞外的凉意,吹得她颊边的红发和那朵绒花一起轻轻晃。
她看了很久,才从小布袋里摸出便签本,写了一行递过来。
“sakura,好长,一眼看不到头。”
“嗯,长城嘛,万里长城。”路明非靠着垛口,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修了好多好多年,一代一代的人接着修,就修成了现在这样。”
他其实也就知道个大概,可绘梨衣听得很认真,低头又写:“修它的人,很了不起。”
“是了不起。”路明非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个故事,叫孟姜女,说她丈夫修长城没回来,她就来长城脚下哭,哭了三天三夜,把一段城墙都哭塌了。”
绘梨衣怔了怔,握着铅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写:“她只是,想让丈夫回家。”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再接话,只是把头偏向了连绵的群山。
他举起相机,让她往垛口那边站了站。
山风吹起她的红发,背后是蜿蜒到天边的长城和苍茫的群山,女孩有些拘谨地站着,听见他说“看这儿”,便抬起眼,极轻地笑了一下。
快门定格。他翻看着,又不满足,拦住一个路过的游客,把相机塞过去,请人家帮他们拍张合影。
他走回她身边站定,肩并着肩,起初还隔着一点距离。
镜头前,他僵硬地抬着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倒是绘梨衣轻轻往他这边靠了靠,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伸手,有些笨拙地揽住了她的肩。
“三,二,一。”
快门声落下。路明非拿回相机,屏幕上两个人并肩站在长城上,他笑得有点傻,她眉眼弯弯,发间那朵绒花红得温柔。
“拍得不错。”他翻来覆去地看,“回去洗出来。”
绘梨衣凑过来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在便签上写:“要收好。”
爬到一座背风的烽火台里,几个人停下来歇脚。
路明非把随身带的面包和水分给她,两人靠着冰冷的城砖坐了,分一块面包,山风在烽火台的拱门外呼呼地走,里面却安静。
她吃了两口,看见他肩上沾了灰,便伸手过去,替他一点一点拍干净,动作很轻。
路明非嚼着面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sakura。”她收回手,在他掌心慢慢地写,“今天,也很开心。”
“我也是。”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被山风吹得有些凉,他便把那只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里暖着,“以后还带你出来,去好多地方。”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极轻地“嗯”了一声。
烽火台的另一角,芬格尔难得地安静。
他躲开了人群,靠着垛口坐下,把那台相机搁在一边,摸出一台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连上了一个加密的频道。
屏幕亮起来,幽蓝的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女孩的虚影,短发,眉眼清冷,身形像是由无数细碎的数据光尘拼成的。
芬格尔那张平日里没个正形的脸,在屏幕亮起的瞬间,一点一点柔和了下来。
“嘿。”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冲屏幕里的虚影咧嘴笑,“忙不忙?没打扰你算东西吧。”
虚影微微侧头,没有声音,屏幕下方却跳出一行纤细的字:“没有。你那边,信号很弱。”
“我在长城上呢,中国,万里长城,回头我把照片传给你。”芬格尔把平板举起来,让镜头扫过身后蜿蜒的城墙和群山,又转回来对着自己,“你看,气派吧。师弟和他小姑娘也在,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腻歪得我都没眼看。”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飞机,说行程,说晚上有烤鸭,说着说着,语气慢慢低了下去。
“我这边,又查到一点圣宫医学会的线索,还不牢靠,你再等等我。”他盯着屏幕里的虚影,眼神是路明非极少在他身上见过的认真,“等我把师弟这条路护完,等我把该找的东西找齐,我就接你回来,冰棺里太冷了,你一个人,待太久了。”
屏幕上的虚影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那行纤细的字又浮现出来:“芬格尔,别逞强。我一直在。”
“知道知道。”他笑起来,眼眶却有点红,抬手揉了揉鼻子,“等你醒了,我带你来长城,咱们也爬一回,当好汉。我说话算话。”
虚影没有再打字,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那道由光尘拼成的身影微微前倾,像是隔着屏幕,极轻地靠了靠。
路明非本想叫他继续往上爬,一回头,正看见这一幕。
他脚步顿住,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心里某个地方有点发酸,又有点发暖。
这一飞机吊儿郎当的家伙,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不着调,可每个人的心里,可能都藏着一个要拼了命回去见的人。
如果可以,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死去。
他退回去,在绘梨衣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越往上爬,那些原本不情不愿的小红帽,话就越少。
他们扶着冰冷的城砖,看着那条城墙在脚下的群山上起伏,一直铺到视野尽头,与天接在一起。那种磅礴无关力量,无关言灵,是无数代人用石头和岁月,硬生生在山脊上垒出来的一道脊梁。
一群能掀翻城市的混血种,站在那道脊梁上,忽然都安静了。
北欧大汉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一座烽火台边,魁梧的身子杵在风里,呆呆地望着连绵的长城,脸上那点憋屈和怒气早就没了,只剩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撼。
他猛地掏出手机,拉着旁边素不相识的混血种,非要人家给他拍照,一张不够,再换角度,他拍长城,拍群山,还拍自己那只空荡荡的本该握着战斧的手,拍得不亦乐乎。
“他又说什么?”路明非凑过去问。
“他说这才是奇迹,人类的伟力并非弱于爬行类。”芬格尔已经收起了平板,啃着一根冰棍,含含糊糊地说,“他还说明年要带全家再来,不当猎人,就当游客。”
爬到最高处,日头已经往西偏了。
夕阳把连绵的城砖镀上一层暖金,群山在脚下起伏,远处的平原一直铺到天边。绘
梨衣扶着垛口站了很久,山风吹得她有些累,路明非便让她靠过来,她轻轻把头抵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落日一点一点沉到长城外面去。
他抬起手,搂住了她的肩。
谁都没有说话。
下山的路上,游客渐渐多起来,小红帽混在各色旅行团里,攒动的人头顺着台阶往下淌。
导游在下面摇着小旗喊集合,说别误了晚上的烤鸭。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身侧涌动的人群,忽然顿住了。
就在满目的小红帽和攒动的人头之间,一抹栗色的长发一闪而过,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在人群缝隙里晃了一下,又被遮住。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以为是夕阳晃了眼,停下脚步,踮起脚,凝神往那个方向望。下一刻,那抹马尾又在人潮里露了出来,随着它的主人往下走,轻轻晃着。
他张了张嘴,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声音里压着不敢相信的惊喜。
“夏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