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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驶出首都机场，汇入了通往市区的高速。
车里座无虚席，凡是过了海关的，一人一顶小红帽，一枚写着团号的胸牌。
导游举着话筒站在车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如果无视那双亮的放光的黄金瞳的话，笑容甜得像旅行社宣传册上印的那样。
而此刻看着血统就不一般的黄金瞳小妹正字正腔圆地介绍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
“咱们今天下午爬八达岭，明天一早故宫，下午颐和园，后天十三陵，晚上安排了正宗的北京烤鸭，大家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跟我说。”
车厢里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各种语言的嘀咕。
路明非、绘梨衣和芬格尔占了最后一排。
芬格尔早就把那张行程单研究了个透，这会儿一手捏着行程单，一手抓着刚从导游那儿领来的零食，神情悲愤。
“我算看明白了。”他咬开一包花生米，“咱们不是来屠龙的，咱们是来给北京的旅游业创收的。你看看这行程，比我去年报的那个夏威夷度假团还充实，就差安排咱们去玉器厂给老板带货了。”
“玉器厂还真有。”路明非瞥了眼行程单最底下那行小字，“后天下午，参观工艺品中心。”
“……”芬格尔噎了一下，随即又精神起来，“不过烤鸭是真的，长城也是真的。我刚才跟导游小姑娘打听了，酒店自助，啤酒管够。师弟，想开点，就当公费旅游，龙的事，让那些坐湾流的大人物操心去。”
他说着就摸出个小本子，刷刷地开赌盘，赌团里第几天有人忍不住半夜溜出去，赌那条龙到底藏在哪个景点底下，赔率写得有模有样。
路明非没理他，靠在车窗边往外看。
机场高速两旁的杨树往后退，远处是成片的楼，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这就是北京，他来过，在这座城最深的地底下打完了那场仗，然后带着一身洗不掉的东西离开。
而这一次，他坐着旅游团的大巴，戴着小红帽，被人领着去爬长城。
荒诞得像一场没睡醒的梦。
绘梨衣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双手放在膝头，也在看窗外。
她大概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城，看什么都很专注，过了一会儿，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便签本，用铅笔写了一行，轻轻递过来。
“sakura，这座城很大。”
“嗯，很大。”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声音放轻了些，“等这趟事了，我带你慢慢逛，长城、故宫，还有好多地方。”
女孩眼睛弯了弯，把便签本收回去，又写了两个字：“好呀。”
她的高兴从来都很轻，像水面上一道极淡的纹，可路明非就是看得见。
车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在海关被暂扣了战斧的北欧大汉也在这车上，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站起来，瓮声瓮气地用英语问导游，什么时候让他们去办正事，他可没花钱来中国爬墙。
导游姑娘笑容不变，也用英语慢悠悠地回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北欧大汉的脸涨得通红，最后哼了一声，重重坐回去，一脸憋屈。
“她跟他说什么了？”路明非问。
“她说长城是世界第八大奇迹，他要是不想去，可以在酒店休息，但是出门要报备，晚上十点前得回来。”芬格尔幸灾乐祸地翻译，“还说他的武器还在海关走流程，没武器，他办不了什么正事。”
路明非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他眼前的世界，毫无征兆地安静了下来。
车厢里导游举起的话筒停在半空，芬格尔嘴里的花生米还没嚼完，前排一个混血种笑到一半，脸上的表情凝固着。
窗外高速上的车流定格成一条静止的河，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悬着不动。
时间被人按住了暂停。
一道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前排的椅背上，跷着腿坐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袖口缀着细碎的银线，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
他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满车定格的小红帽，像在看一笼子被安顿好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好久不见，哥哥。”路鸣泽转过头，黄金瞳里盛着点戏谑的光，“这趟接机，可还算体面？”
“果然是你搞的鬼。”路明非看着他，“海关那边，还有这一整车的小红帽。”
“准确地说，是我和朋友一起张罗的。”路鸣泽从椅背上跳下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轻快，“你不是不想死太多人吗？我就替你把场子清一清。哥哥，你想知道的，我给你理一理。”
他抬起一根手指，窗外那条静止的车流仿佛应和着他，光影微微晃了晃。
“这一趟往北京来的，三千零几十号人，三架大包机，外加自己飞的、坐火车的、从边境摸进来的，鱼龙混杂。”路鸣泽的声音慢悠悠的，“海关那道关，先替你扣下了一批。武器过不了机的，签证说不清楚的，行李一看就不对劲的，当场暂扣的暂扣，劝退的劝退，几百号人，连北京的地都没踩着，要么在机场等遣返，要么老老实实配合着补手续。”
“剩下的呢？”
“剩下两千多，都在这儿了。”路鸣泽冲满车的小红帽抬了抬下巴，“拆成五十多个团，长城、故宫、颐和园、十三陵，烤鸭和玉器厂一个不落，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导游、司机、酒店、饭馆，还有那些购物点，要么是周家的人，要么我已经打过招呼。吃住全包，非常充实！”
他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你是没看见，前天还有人半夜想溜，结果胡同都没走明白，就被热心的居委会大妈请回了酒店，还塞了一肚子热茶。”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周家……”他开口，“你和他们，说得上话？”
襄阳周家是东方的地头蛇，传承了上千年，规矩大过天，连秘党都未必放在眼里，前世他迷迷糊糊走到结局，甚至都没和他们接触过。
他原本以为，路鸣泽的手再长，也未必能伸进这样的人家。
“谈不上谁求谁。”路鸣泽的语气轻描淡写，“周家守护的是东方的规矩，怕的是天子脚下见血，怕战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铺开。我想要的，是把台下的观众请走，把舞台留给你，让这件事安安稳稳的结束。你看，我们要的东西，恰好是一样的。”
他摊了摊手：“周家出地面上的人，出地头蛇的脸面，我出情报和暗线，再让那些远来的家族掂量掂量，硬闯值不值得。东方人做生意，讲究心照不宣。”
路明非望着他，一时没说话。
“那帖子呢？”他忽然问，“猎人市场那个悬赏，一亿美金，把这些人引来的帖子，也是你发的？”
路鸣泽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不是我。”他说，难得地收起了戏谑，“我还没动手，帖子就已经铺天盖地了。发帖的人手法很干净，源头我一时也追不到，像是早就把一切都备好了，只等那头龙睁眼的那一刻，轻轻推一下。”
路明非的心，慢慢沉了沉。
“他在搅浑水。”路鸣泽看着窗外，声音低下去，“把全世界的目光，全世界的刀，都引到这座城来。哥哥，明面上这三千个混血种游客是个笑话，可水面底下，真正的猎人和真正的怪物，都已经就位了。”
车厢里静了几秒，定格的尘埃在光里悬着。
“你怕了？”路鸣泽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怕。”路明非没否认，“怕我救不过来。”
路鸣泽看着他，黄金瞳幽深，一字一句，“这一次，我把观众一个一个请走，把舞台清干净，只留给你。哥哥，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这一次，台下没有人逼你演英雄，你也用不着再按别人写好的剧本去上演宿命里的生死。”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那身黑色西装在静止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他说，“剩下的杂碎，我替你挡着。”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墨，一点点淡去。
整个世界重新动了起来。
导游的声音响起来，芬格尔咔嚓嚼碎一颗花生米，前排的笑声接上了，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往前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路明非靠回座椅，缓了一瞬。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他偏头，看见绘梨衣正看着他，眉尖微微蹙着，像是察觉到了他方才那片刻的出神。
她没有多问，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在他掌心慢慢地写。
sakura，我在。
路明非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发帖人”而泛起的寒意，被这三个字轻轻压住了。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冲她笑了笑：“没事，走吧，来都来了，咱们爬长城去。”
芬格尔凑过来，嘴里塞满了零食，含糊不清地嚷嚷：“到了到了，我都看见山了，快快快，今儿我非当好汉不可。”
路明非抬眼望向车窗外。
远处燕山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底下起伏，长城就盘在那些山脊上，像一条沉睡的、青色的龙。
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山上，而在那座城的地底下，此刻正被无数双手小心翼翼地遮着按着。
这满城的太平，是别人替他撑起来的。
他得赶在太平散掉之前，把该救的人，都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