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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音747的主轮触地的那一下，路明非是被颠醒的。
十四个小时的北极航线，他几乎没合眼。
别人靠在座椅上补觉，他在心里把这场仗从头到尾推演了不知道多少遍，从城北那片拆了一半的老城区，到地铁环线，再到迷宫最深处的第零站。
他想象过无数次落地的场面。
秘党的车队在停机坪上一字排开，黑色的车门同时打开，施耐德那种人会用沙哑的声音给他通报最新的伤亡。
或者更糟一点，廊桥尽头就站着什么东西，黄金瞳在阴影里亮着，等他自投罗网。
他唯独没想过，自己落地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排队。
飞机跟着引导车滑了很久才停稳，空乘笑眯眯地请大家下机。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跟着芬格尔穿过长长的廊桥，又穿过一段铺着水磨石地、挂着广告灯箱的通道，最后汇入了海关入境大厅。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长蛇。
蛇形的不锈钢护栏一圈一圈盘出去，密密麻麻全是人，队伍移动的速度比蜗牛散步快不了多少。
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头顶的广播用中文、英文、日文轮着播报，各国语言的抱怨声搅成一锅粥。
这一飞机的混血种，平日里一个比一个眼高于顶，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缩在护栏里，手里捏着护照和入境卡，神情像是被谁集体施了个迟缓术。
“欢迎来到中国。”芬格尔深吸一口气，一脸沉痛，“师弟，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地方比尼伯龙根还难闯。”
“少乌鸦嘴。”
队伍前头很快就出了事。
一个胳膊比路明非大腿还粗、满脸横肉的北欧大汉，把一只半人高的长条包塞进了X光机的传送带。安检屏幕后头的小姐姐本来还打着哈欠，看清屏幕的瞬间，整个人坐直了，抬手就把他拦了下来。
屏幕上，那只包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样长条形的东西，轮廓分明，刀是刀，剑是剑，还有一件怎么看怎么像一柄战斧。
“先生，请把包打开。”小姐姐的声音很客气，手已经悄悄按在了什么地方。
北欧大汉的脸一下白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英语里带着浓重的口音，翻来覆去就是几个词，工艺品，礼物，送给朋友的。
他越描越黑。安检员从包里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猎刀，刀身足有半米长，又抽出一柄，再抽出一柄，最后是那柄战斧，整整齐齐在桌上摆了一排，像个小型军火展。
周围排队的旅客纷纷侧目，掏出手机拍照。
北欧大汉急得满头大汗，却也知道再比划下去没用，干脆摸出一部卫星电话，退到墙角，压低声音嗷嗷地说了一通。
那语气起初还理直气壮，像在勒令家里赶紧想办法捞人，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小了下去，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乖乖走回来，听凭安检员把那柄半米长的猎刀登记暂扣。
“他说什么？”路明非凑过去问芬格尔。
“他家族让他闭嘴配合。”芬格尔幸灾乐祸地翻译，“说这是在中国，人家的地盘，他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还送了他一句谚语，叫什么来着，强龙，不压地头蛇。”
路明非挑了挑眉。
他很快发现，打电话的远不止这一个。
队伍里，但凡看着有点来历的，几乎都没闲着。一个衣冠楚楚、袖扣闪着金光的中年男人捂着手机低声说了很久，挂电话时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又混杂着一丝无可奈何。
前排两个欧洲来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路明非听力练了这么久，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家族说没办法，交涉都不肯去，说不值得为这个得罪东方的家族，家里没人相信他们可以屠龙。
这就有点意思了。
能让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背后各有庞然大物撑腰的混血种集体认怂，能让他们的家族连个电话都不敢硬打的地方，放眼全世界也数不出几个。
路明非心里隐隐动了一下，浮起一个猜测，可一时还不敢确认。
翻车的混血种们还在继续。
北欧大汉前头，一个穿着冲锋衣看起来像登山客的瘦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瓶颜色各异的液体，瓶身上还贴着路明非一看就眼熟的炼金标签。
X光机屏幕上花红柳绿，安检员的脸色也花红柳绿。
“这是什么？”
“饮料。”瘦子面不改色。
“饮料？”安检员挑了一瓶晃了晃，那瓶东西在他手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从幽蓝诡异地转成了墨绿，“喝一口。”
瘦子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当然不敢喝，那里面随便一瓶都够把一条街上的人放倒。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也被礼貌地请走了。
再往前，一对慈眉善目看起来是来中国观光的老夫妇，行李里被搜出了一整排用红布包着的纪念品，短剑和匕首之外，还有一只铜制的小骷髅头。
老太太一脸无辜，老爷子扶着额头，任凭安检员一样一样往外摆，最后光管制刀具就摆了小半桌。
路明非越看越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憋得肩膀直抖。
这就是他在飞机上担惊受怕了十四个小时的山呼海啸。
几百名能掀翻一座城市的混血种，上千把刀与火，被一道安检门治得服服帖帖。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趟任务重新打了个分，屠龙副本第一关，海关，对普通游客零星难度，对一飞机揣着管制刀具的超人类，五星。
“入境卡。”芬格尔已经填完了自己那张，凑过来看他的，“职业那一栏，你发什么呆？”
路明非低头看着卡片上职业那栏，犯了愁。
他总不能写真名，写屠龙者吧，估计当场就得被当成精神病扣下。
他往前瞄了一眼，前头一个混血种大笔一挥填了猎人，海关关员抬头看了他足足三秒，另一个填安保，被要求出示相关证件，正手忙脚乱地翻包。
“填这个。”芬格尔伸过手来，在他卡片上刷刷写了几个字，“自由职业，万能。你看我，记者，新闻工作者，到哪儿都好使。”
他晃了晃自己那本新闻部的记者证，又拍了拍肩上那台摄像机。
这一路上他的设备全是以采访器材的名义报的关，大摇大摆，畅通无阻。
路明非将信将疑地把卡片填好，跟着队伍往前挪。
轮到他们的时候，他把黑匣子放上传送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已经飞速转过万一被查要怎么解释，古董，工艺品，爷爷留下的念想，一套说辞备得齐齐整整。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黑匣子过机的时候，他死死盯着安检屏幕，那屏幕上只淡淡显出几个模糊的轮廓，安检员扫了一眼，居然就那么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赶紧把匣子捞回来，心里直犯嘀咕。
他这才注意到，不止他一个。
这一队里凡是看着像自己人的，过关都顺得出奇，关员翻两页护照就盖章，客气得像提前对过台词，反倒是那些杀气腾腾装备齐全的外来猎人，一个接一个被请去喝茶。
有人在背后替他把路铺好了。
绘梨衣就排在他旁边。
她安安静静地把自己那只小小的布袋放上传送带，又安安静静地递上护照。
她长着一张过分乖巧的脸，红发柔顺地垂着，海关关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照片，全程没多问一个字，盖章，微笑放行。
她接过护照，还冲关员轻轻鞠了一躬。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的温柔女孩，是这一飞机人里血统最危险的那一个。
三个人先后过了关，顺着指示牌往行李提取处走。
路明非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排着长队不时有人被请进小房间的海关大厅，心里那根绷了十四个小时的弦，莫名其妙就松了半分，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荒诞。
他们取了行李，推着行李车走向到达出口。
出口外照例是黑压压一片接机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电子屏滚动着航班号。
路明非眯起眼，在人群里找秘党那种一板一眼的接机牌，心里盘算着接上他们的会是执行部的哪位。
他没找到黑色的西装，也没找到写着他名字的牌子。
他看见的，是一面小红旗。
出口正中央，一个戴着鸭舌帽举着导游旗的年轻人笑眯眯地站着，旗子下头挂着一条横幅，上书几个大字，北京五日风情游，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年轻人身边还堆着一摞同款的小红帽和胸牌，看见他们这一拨推着行李出来，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了上来。
“各位是坐芝加哥那班包机来的吧？”他笑得露出八颗牙，普通话字正腔圆，“可算等到你们了，来来来，先领个帽子，咱们的大巴就在外头，行李有人帮着装，咱们先去酒店放东西，下午就安排爬长城。”
路明非一边应付着递到面前的小红帽，一边下意识地抬眼，往那辆大巴的方向望过去。
就是这一眼，他看见了那个人。
航站楼外的立柱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身姿笔挺，双手负在身后，正安静地看着这一片乱糟糟的接机场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目不惊，像一潭静水，仿佛眼前这几百号能掀翻城市的煞神，在他眼里和一筐等着清点的货物没什么分别。
那张扑克脸，那种把全世界都关在外面的漠然，路明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和他那位狮心会的师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年轻人的目光恰好转过来，与他对上。
那张脸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极轻地颔了颔首，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核对手里的名单。
路明非心里那个盘旋了一路的猜测，在这一刻落了地。
难怪一飞机的家族势力全都哑了火，难怪海关配合得天衣无缝，难怪有人能把三千个煞神安排去爬长城，还让他们的家族连个硬话都不敢说。
所谓地头蛇，他认得。
周家。
路明非推着行李车牵着绘梨衣，站在熙熙攘攘的到达出口，脸上那点在飞机上绷了一整夜的肃杀，不知不觉就垮了下来，重新变回有点低眉的怂脸。
他想象中北京等着他的，是刀山火海。
结果是人山人海，外加一趟，被地头蛇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公费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