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人群往外走,昂热单独叫住了路明非。
老人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那只黑色长匣,又看了看他身边安静的红发女孩,忽然伸手,替路明非理了理衣领。
“明非,你心里藏着很多事,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多。” 昂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阅尽沧桑的灰蓝色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我不问你那些事从哪里来,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您说。”
“活着回来。” 昂热拍了拍他的肩,“带着你的姑娘,带着你的朋友,都活着回来。屠龙的英雄有很多个,可你只有一条命。这一次,别什么都一个人扛。”
路明非喉头动了动,点了点头。
同一个夜晚,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收拾行装。
安珀馆里灯火通明,满地都是打开的黑色箱子,装备部的研究员们做着临行前最后的调试,
黄铜喷灯吐出二十米长的火舌,又一闪而灭。
恺撒靠在桌边检查狄克推多的刃口,诺诺蹲在地上往背包里塞东西,红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听说了么,狮心会那位楚会长,跟你们社团那个中国师妹,先一步飞北京了。” 恺撒漫不经心地说,“跑得比我们的湾流还快。”
诺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写师的直觉让她皱了皱眉,可那点异样转瞬即逝,她重新拉上背包拉链:“别人的事少操心。加图索家是不是又给你下死命令,要你抢在所有人前面杀了那条龙?”
“他们想要他们的荣誉。” 恺撒耸耸肩,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我只在乎这架飞机上的人别少。陈墨瞳,跟紧我。”
“这话该我对你说。” 诺诺白了他一眼,却把一把额外的弹匣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
学院的私人机库里,昂热的湾流 “斯莱布尼尔” 已经提前暖机,引擎低鸣。
老人没有立刻登机,他站在舷梯下,从怀里取出一柄折刀,缓缓打开。
刀身狭窄幽黑,在夜色里几乎不反光。
那是梅涅克家传的亚特坎长刀折断后,用刀头碎片打成的刀,对龙类而言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昂热用指腹轻轻拂过刀刃,久久没有说话。
“你非要亲自去。” 副校长站在他身后,“是因为那个一直没查实的预感?”
“我也希望是我老糊涂了。” 昂热把折刀合拢,收回怀里,抬眼望向北方夜空,“可我总觉得,这一次在北京等我们的,不只是一条龙。”
他转身上了舷梯。
湾流滑行、拉升,很快融进了沉沉的夜色。
而在更大的棋盘上,棋子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座城。
北美、欧洲,三架波音 747 包机连夜起飞,机舱里塞满了形形色色的混血种,有正经八百的执行部专员,也有像唐森那样揣着度假心思想顺便去看一眼长城的好事之徒。
一周之内,超过三千名混血种会以各种身份涌入东方。
猎人市场的帖子下,全世界的潜水者都浮上了水面,热闹得像一场堂会。
北京,CBD,一间能俯瞰整座城市的顶层会议室里,薯片妞挂了电话,回头看向刚进门的酒德麻衣。
后者一身黑色皮衣,长发高束,衣角还沾着没拍净的灰土。
“城北的通路我又检查了一遍,炸得很彻底,混凝土灌了三层,炼金遮蔽也补上了。” 酒德麻衣把一根扎马尾的红绳咬在嘴里,声音闷闷的,“没用,消息还是传出去了,不是从这里。”
“发帖的人藏得太深,老板那边给新指令了?” 薯片妞推了推黑框眼镜。
酒德麻衣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这座灯火璀璨的不夜城,沉默了一会儿:“老板要来了。”
“哪个?”
“还能哪个。” 酒德麻衣轻笑一声,“二老板啊。他的飞机今晚起飞。”
她顿了顿,眸色幽深,“说真的,我越来越看不懂老板想做什么了,备车,我们也去帮忙。”
城市的另一端,城北那片拆了一半的老城区,胡同深处,楚天骄靠在斑驳的砖墙上,黄金瞳里暗金色的纹路缓缓转动。
脚下的地面极轻微地颤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搏动。
格恩达尔抱着臂甲站在他身侧,冷白的头发被夜风吹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万米高空之上,一架民航客机里,艾莉・李靠窗坐着,银头手杖横在膝头。
她闭着眼,呼吸匀长,像在假寐,唇角却极淡地翘着。
而在更北方,西伯利亚的雪原上,一列火车正穿过最后一段冰封的铁轨,六天六夜的旅程已近终点。
夏绿蒂・高廷根支着下巴看窗外飞逝的雪,包厢里,老唐正给康斯坦丁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少年笑得眉眼弯弯。
女孩翡翠色的瞳孔里映着雪光,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列车的前方,是北京。
而什刹海旁的一家涮肉馆里,苏小妍正和闺蜜们围着铜锅涮羊肉,热气熏红了她的脸,她举起酸梅汤,笑得没心没肺,丝毫不知道,她的儿子正在一万米的高空,飞向这座她脚下的城市。
午夜,芝加哥国际机场。
一辆摆渡车把最后几名乘客送到停在偏僻机位的波音 747 下方。
芬格尔第一个跳下车,仰头看着那架巨大的客机,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经济舱的座位和他即将夭折的夏威夷之梦。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最后一个登上舷梯。
机舱里座无虚席,灯光调得很暗。
表面看去,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旅行团包机,乘客们聊着天,翻着杂志,逗着邻座的孩子。
可路明非落座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些低垂的眼帘后面,偶尔有金色的光一闪而逝,像暗夜里并飞的萤火虫。
这是一飞机的混血种,一座飞行的龙巢,正载着满舱的刀与火,飞向东方。
三个人的座位在经济舱中段,芬格尔隔着过道,刚坐下就开始研究菜单上有没有啤酒。
路明非和绘梨衣并排,他把那只装着断龙台和色欲与妒忌的木匣塞进脚下,转头看她。
“困不困?” 他问,“十四个小时,睡一会儿。”
绘梨衣摇头我她解开自己脖子上那条浅色的围巾,倾身过去,轻轻围在路明非的颈间,然后重新坐好,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写。
sakura,我在。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机头抬起。
芝加哥的万家灯火在舷窗外倾斜、后退,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掌心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颈间是她围巾上淡淡的干净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样飞向北京的。
那一趟,他在城市最深的地底亲手了结了芬里厄,他的师兄用一柄折刀刺穿了心爱的女孩,再后来,白色的玫瑰落满一间朝西的空屋子。
那一趟飞机载着他飞向一场他无力更改的悲剧,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梦见地铁深处那双熄灭的黄金瞳和那个夏天的少女。
而这一趟不一样了。
他的身边坐着他的姑娘,北京城里有他要救的龙,有抢先一步立下同生共死之约的师兄和女孩,有他的朋友他的师长,也有藏在比龙王更深的黑暗里正张开一张大网的神秘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甚至不知道这一次要付出什么。
但他终将战胜那些宿命。
他握紧了掌心那只微凉的手,心里前所未有地安定。
“welcome to Beijing啊。” 他在黑暗里轻声说,望着舷窗外那一点机翼上的红灯,“我又来了。”
客机钻入云层,尾灯在墨色的夜空中最后闪了一下,像一颗逆流而上直奔东方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