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旗回卡塞尔的夜路上,路明非把车开得很快。
公路两旁的护栏在车灯里连成两条倒退的银线,副驾上的绘梨衣抱着那只赢来的白兔,侧头看他。
路明非没怎么说话,手机搁在仪表盘上,屏幕每隔一会儿就亮一下,芬格尔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最后干脆变成了未接来电。
等他们的车驶过学院大门,路明非才明白,芬格尔为什么会把他的电话打爆。
往常这个钟点,卡塞尔学院本该沉在睡梦⾥。
可今晚整片校园亮得如同白昼,奠基之井方向有直升机起起落落,旋翼搅出的风把树梢压得低伏,红蓝两色的灯光一遍遍扫过夜空。
执行部的黑色车辆在林荫道上排成长龙,图书馆和英灵殿的窗户全亮着,草坪上站满了披着外套跑出来的学生,仰着脖子,看主楼外墙上那块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是猎人市场的页面,一个红色的帖子被钉在最顶端,红得像血。
“名为 Fenrisulfr 的龙,在中国北京苏醒,招募猎人杀死他,悬赏金额一亿美金。”
下面的回帖已经盖了几千楼,每一秒都还在往上蹿。
路明非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没有立刻下去。他隔着挡风玻璃望着那块红屏,望了很久。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替自己争来的那几天太平日子,短得像一场梦。
“sakura。” 绘梨衣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没事。” 路明非回过神,冲她笑了笑,“走,上楼。”
宿舍的门底下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路明非捡起来展开。
纸上的字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是楚子航的笔迹,只有寥寥几行。
“师弟:我和夏弥先回北京,有些事,我终于想起来了。这一次,我站在她前面,你们慢慢来,但别来太晚。照顾好你的姑娘。——楚子航。”
路明非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鼻酸。
他一直担心的那场摊牌,那个他想了好几天、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兄开口的秘密,师兄自己先走了一步,走到了他前头。
他甚至能想象出楚子航写这张字条时的表情,一定还是那张面瘫脸,可握笔的手大概比平时用了些力气。
上一世在地铁深处,是这个人握着折刀走向了夏弥。
这一世,他选择握着夏弥的手,走向同一座城市。
“师兄,你可真是……” 路明非把字条仔细折好,收进衬衣胸口的口袋里,“比我有种。”
绘梨衣凑过来看完,从随身的小本子上撕下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递给他:“sakura,我们也会赶上的。”
“嗯。” 路明非把那张便签和字条放在一起,“一个都不会少。”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芬格尔一头扎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却亮得吓人:“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快快,英灵殿,校长召集,所有人!妈的出大事了,北京,龙王,一亿美金,你们看论坛了吗?整个混血种世界都他妈疯了!”
“看见了。” 路明非站起身,牵起女孩的手。
深夜的英灵殿,灯火通明。
巨大的长桌旁,昂热坐在主位,银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的西装,胸前别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饰巾。
施耐德靠着椅背,铁灰色的脸在灯下像一尊雕塑,呼吸器发出轻微的嘶声;副校长翘着腿,古德里安抱着笔记本电脑,诺玛的全息投影悬浮在长桌中央,无数数据流在她身侧环绕。
“人到齐了。” 昂热抬了抬手,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长话短说,孩子们,这个夜晚,属于你们的假期结束了。”
诺玛抬手一挥,一幅中国地图在半空展开,地图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点,所有的红点都在向同一个位置汇聚。
“过去七十二小时,全球地震台网监测到,中国北京城北区域的地动频率和烈度骤然异常。” 诺玛的声音平静无波,“结合猎人市场泄露的情报,执行部确认,沉睡于北京地下的初代种,大地与山之王之一,芬里厄,已经苏醒。”
“双生子。” 施耐德嘶哑地接过话,“大地与山之王是双生子,我们目前只确认了芬里厄,另一个下落不明。”
路明非垂着眼,没有出声。
“先期潜入北京的两名家族专员,四十八小时前失去联络。” 诺玛继续说,地图上跳出两个绿色的光点,明灭不定,“他们臼齿里的卫星定位装置仍在工作,每隔两分半钟出现一次,循环往复。”
“两分半钟一圈。” 副校长收起了嬉皮笑脸,“那是地铁环线。他们的信号,在北京城的地底下转圈。”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执行部能调动的精锐,已经分成若干小组倾巢出动。” 昂热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学生,“学生也编组。恺撒和陈墨瞳一组,校董会坚持要加图索家的人在场,他们的湾流一个小时前已经从芝加哥起飞。”
“那我们呢?” 芬格尔举手,“我先声明啊校长,我明年就要光辉毕业,去古巴公路飙车,去夏威夷海滩抹防晒霜,我可不想折在黎明之前……”
“你和路明非、上杉一组。” 副校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皮带,在手里掂了掂,芬格尔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午夜红眼包机,直飞北京,经济舱。完成这趟任务,你的实习报告我亲自给你签优秀,校董会找不出理由拦你毕业。”
“经济舱?!” 芬格尔悲愤,“我们这是去为人类捐躯啊!”
“还有一件事。” 昂热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长桌上,“这一次,我也会去,但会迟一些。”
满殿的人都愣了一下。
“校长?” 古德里安抬起头,“校董会那边刚刚……”
“弹劾没有通过,我还是卡塞尔学院的校长。” 昂热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我的学生们要去面对一位君主,我这个老头子,总不能一直躲在办公室里喝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座城市,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
“何况,我闻到了一股旧时代的味道。” 他说,“有些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也该去探一探究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