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来的时候,路明非正趴在酒店房间的桌上,研究一张被他画满记号的北京地图。
桌上摊着地铁线路图,他用红笔在城北那一片,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那是他凭着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勾勒出来的位置。
芬里厄沉睡的地方,那座地下城,地铁尽头的尼伯龙根,周围应该封锁的位置。
他本来想等天亮,和夏弥、楚子航先下去探一探,看清地形,再想一个能把那对兄妹从这盘死局里悄悄偷出去的法子。
他想安安静静地结束这场变故。
地面毫无征兆地一震,桌上的地图滑了下去。
路明非猛地抬头,窗外的城市灯火摇晃,紧接着,第二震,第三震,城北的夜空底下,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他看着那点红光,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狠狠一颤。
芬里厄的复苏,还是来了。
他冲出房间,走廊里乱成一片,住客们惊慌地往外跑。
他一把抓住迎面跑来的一个人,是芬格尔,这废柴师兄披着件外套,头发乱成鸡窝,手里还死死攥着他那台笔记本。
“师弟!”芬格尔脸色发白,“是那个方向,地动山摇的,这他娘的是……”
“我知道。”路明非打断他,声音绷得很紧,“绘梨衣!”
一张便签纸,先递到了他眼前。
绘梨衣披着浅色的外套,红发有些乱,鞋都没穿好,显然是赤着脚跑出来的。
她攥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刚写下的一行字还带着匆忙笔锋,举给他看:"sakura,我在。"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他没事,又像是在给他力量。
路明非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心定了半分。
“走,找夏弥和师兄。”他说。
一行人顺着消防楼梯往下跑,刚到楼下大堂,楚子航和夏弥已经等在那里。
楚子航背对着门站着,身姿笔挺,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他身边的夏弥,侧着头,微微眯眼,望着城北的方向,那张总是带着点狡黠笑意的脸上此刻一片凝重。
“藏不住了。”路明非快步上前。
夏弥缓缓收回目光,看着他们,黄金色的瞳仁深处,透露出一丝凝重。
“我的家,被人打开了。”她说,“我哥哥苏醒了,有人已经进入地铁了。”
她顿了顿,忽然又侧过脸,像在认真地听什么远方的动静。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
“奇怪……”夏弥低声说,“我家里,好像进了客人,但没打起来。”
路明非的心一提:“几个?是什么人?”
“看不真切。”夏弥摇头,那张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像是眼前蒙着一层怎么也拨不开的雾。
“在我自己的家里,我本该什么都看得见,可现在,那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谁在那儿。”
她放下手,眼神冷了下来。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夏弥说,“屏蔽我感知的东西很不好惹。”
路明非沉默了。
连夏弥在自己的领地里,都被人遮住了眼睛,他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他想起猎人论坛上那个追不到源头的帖子,想起路鸣泽说的“有人在搅浑水”,想起他一直看不清的藏在这场苏醒背后的那只手。
现在,那只手的主人,先一步进了场。
“不能等了。”路明非抬起头,眼里的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反倒沉静下来的锋利,“夏弥,带路,回你家,我们从你那儿下去。客人也好,主人也罢,总得把事情做个了断。”
“我跟你去。”楚子航开口,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他看着夏弥,金色的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陪你。”
夏弥望着他,眼里的冷意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瞬,她抿了抿唇,重重点头。
“喂喂,”芬格尔在旁边哀嚎一声,抱紧了笔记本,“我就问一句,现在装肚子疼回房间,还来得及么?我怎么觉得,这一趟下去,我这条清白履历,就要写上‘人奸’两个字了……可能都来不及做人奸被打死也有可能。”
“来不及了,师兄。”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就走,“你早就在船上了。”
“……我就知道。”芬格尔哭丧着脸,却还是迈开腿跟上去,嘴里嘟嘟囔囔,“罢了罢了,老子留级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大不了被全世界追杀,老子认了。”
一行人冲进夜色里。
震后的北京,街上一片混乱,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还在往开阔处疏散。
他们逆着人流,朝城北走,七拐八绕,钻进了一片老胡同。
越往里,身后的喧嚣越远,灰墙在夜色里沉默,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空气里那股冰冷陈旧的气息,却越来越重。
夏弥在一扇斑驳的门前停下。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式居民楼,门上生着锈。
推门进去,是一间狭小的屋子,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床,一个旧五斗柜,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冰箱,窗帘是两层的,一层薄纱,一层厚绒,严严实实地拉着。
楚子航环顾这间屋子,心里轻轻一叹。
这就是夏弥学着做人的地方。
她在人群里,捡了那么多年的碎片,回到这里,却只有这样一间,连电视都没有的小屋。
夏弥没工夫解释,她走到里屋的墙角,蹲下身,掀开那块铺在地上的旧地毯。
地毯底下,是一块活动的木板,她用力将木板掀起,一个黑黢黢的入口露了出来,潮气顺着台阶,一阵阵往上涌。
“这底下,连着我的家。”夏弥回过头,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跟紧我,下面的路,走错一步,就走到别的岁月里去了。”
她说完,率先侧身,沿着那道狭窄陈旧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楚子航第二个跟上,路明非拉着绘梨衣,芬格尔在最后探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咬了咬牙,也闷头钻了进去。
石阶很长,弯弯曲曲地往下,两侧的墙壁渗着水,头顶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豁然一空,一片惨白的光,从台阶尽头透上来,伴随着铁轨冰冷的气息,和一种极其遥远极其空旷的回声。
那是一座地铁站。
苏式的穹顶高高拱着,粗大的立柱,水磨石的地面,惨白的日光灯一盏连着一盏,照得月台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铁轨静静地卧在黑暗里,朝着两个望不到尽头的方向,延伸进地底。
没有车,也没有一个人。
只有风,从隧道深处,一阵一阵地吹出来。
夏弥站在月台边,望着其中一个黑沉沉的隧道口,栗色的马尾,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月台下,荡开极轻的回音。
“我回来了。”
“哥哥。”
她迈开步子,踏上了月台。
身后,路明非握紧绘梨衣的手,楚子航按上了刀,芬格尔抱紧笔记本,几个人一道,朝着那片黑得没有尽头的隧道深处走了进去。
惨白的灯光,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无声地熄灭。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面之上,这座城的另一些地方另一些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正朝着各自的战场分头赶去。
属于他们的那一战,也已经在黑暗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