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隧道往深处走,谁都没有说话。
惨白的日光灯在头顶一盏接一盏,照得铁轨泛着冷光。
越往里空气便越透露着沉重,庞大的呼吸便越发清晰,像整座山正伏在黑暗的尽头一起一伏。
走在最前的夏弥,脚步慢了下来。
她停下来,回过头,目光落在楚子航身上。
那张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脸上,此刻很认真。
“前面就是我哥哥睡觉的地方了。”她说,“真动起手来,我要保护他,未必分得出神,楚师兄,你现在的力量,保护的了你自己么。”
楚子航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清楚自己的斤两。
君焰,村雨,还有那座随时会把他烧成怪物的暴血,在前世那种级别的战场里,他拼了命也差点滑向死侍的深渊,才“杀死”了耶梦加得。
可到底杀的是耶梦加得还是夏弥,经历了与源稚生的一战,他想明白了一切。
他不想再做一柄只会往前冲,最后连身边人都护不住的刀。
“有什么方法?”他说。
夏弥望着他,黄金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跟我缔约。”她一字一句,“做我的龙侍。我把我的血分给你,你的力量会被推到作为人类到不了的高度,可那东西有反噬,扛不住的人,会被血里的凶性吞掉,变成只听命令的怪物,再也回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
“我会拉着你。”夏弥说,“缰绳在我手里,你要是往黑处走,我就把你拽回来。可你要完全相信我。”
路明非在旁边听得心头一紧。
他比谁都清楚龙侍这两个字的分量。
前世他见过缔约的人,那是把灵魂和性命一并系在龙王身上的,多少人得了力量,转眼就成了只野兽。
路明非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阻止。
他想起曾经的师兄,被奥丁的烙印,被复仇的火,被那该死的正义推着,一路走到地铁深处,最后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这一世,师兄会自己把缰绳,递到夏弥手里吗。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师兄真正从那盘棋里,跳出来的一步。
他攥了攥拳,没出声,只退后了半步,把地方让出来。
可那双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楚子航。
一只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
是绘梨衣。
她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红发垂着,清澈的眼睛望着场中,眉心轻轻蹙着。
她对龙类的力量再熟悉不过,夏弥腕上那滴血还没落,她就敏感地察觉到空气里翻涌的龙血气息,像小动物觉出了雷雨,下意识往路明非身边贴。
她松开袖口,飞快地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举起来:"sakura,楚师兄会没事吗?"
"会的。"路明非压低声音,怕惊扰了场中的两人,"师兄比看着坚强,他扛得住的。"
绘梨衣望着他,又看看楚子航,将信将疑地把本子抱回胸前,那只手却轻轻牵住了路明非的小指。
路明非的目光,重新落回楚子航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
"我信你。"楚子航说,只有三个字,却重得像一句誓言。
“如果你想让我死,那我也愿意接受,这是我欠你的。”
夏弥怔怔看了他两秒,别过脸,轻轻吸了口气,再转回来时,金色的眼瞳带着刻意的冷漠。
"坐下。"她说。
楚子航在月台边盘膝坐了,背挺得笔直。
夏弥半跪在他身前,指尖凝起一线极淡的金色光,在自己手腕上轻轻一划,血珠沁了出来,那血透着金色,滚烫炽热。
她将那滴血按在楚子航心口,又顺着他的眉心一路向下,画出一道道古老的龙文。
血刚触到皮肤,楚子航的身子猛地一震。
滚烫的力量像熔化的铁,顺着血脉轰然灌进四肢百骸,烧灼得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他身上那枚奥丁留下的烙印,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像被人一脚踩住的蛇,疯狂地反扑、撕咬,要把这股外来的力量,连同他一起,重新拖回那片雨夜的黑暗里。
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狠狠撞上。
这一幕,看得路明非后背的冷汗唰地下来。
他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手已经按到了色欲的刀柄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是师兄真被龙血吞噬了,他就算打断他的手脚,也得把人拖回来。
可他生生停住了。
他看见夏弥按在楚子航心口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上去,那等于亲手把师兄推过那条线。
他只能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身边,绘梨衣的身子也绷紧了。
楚子航眼底那片猩红翻起来的时候,她腰间那柄妒忌悄无声息地滑出半寸,刀刃映着冷光,白王的血裔对龙类的凶气本能地警觉。
可她看清那张痛苦的脸是同伴,又轻轻把刀推了回去,只是反手把路明非的手攥得更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几乎是对着自己默念似的举着:"加油。"
路明非低头看见那两个字,本来该他安慰她的,反倒被这两个字把安慰了。
他哑然,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场中,楚子航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黄金瞳骤然亮起,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被凶性染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理智即将被龙血淹没的征兆。
"看着我。"
夏弥的声音,在那片翻涌的血红里清晰响起。
她一把按住他的肩,黄金瞳对着他的眼睛,那只按在他心口的手稳稳收拢,像真的攥住了一根缰绳。
"别往黑处看,楚子航。"她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容挣脱的力,也带着一丝极轻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看着我,想想你为什么坐在这里,想想六旗的摩天轮,想想你说过的话。你要是敢变成怪物,变成没有自我的死侍,我第一个不饶你。"
楚子航的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凭着那点快要烧尽的清明执念,死死盯着面前那双黄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