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里无数画面翻涌上来,前世的地铁,倒在煤渣上的女孩,那间朝西的空屋,还有这一世她在摩天轮上扎起的马尾,她说同生共死。
他不能倒下。
他答应过她,要一起去,同生共死,他若在这里被龙血吞噬了,就又一次要食言了。
那些执念像一根钉子,死死钉住他快要散去的神智。
他胸口处,夏弥画下的龙文金光大盛,反过来将那枚灼烧反抗的奥丁烙印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像潮水漫过炭火,嗤的一声熄了。
猩红,从他眼底缓缓退去。
路明非憋了半天的那口气,这才长长吐出来,后背的衬衣已经凉飕飕贴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楚子航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黄金色的光深沉如古井,气息翻涌,比先前强了何止一倍,连身周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力量压得微微发沉。
可那双眼底清明一片,他第一眼望过去,是夏弥。
"我没事。"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异常稳,"我还在。"
夏弥看着他,绷紧的肩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她抿着唇,重重点了下头,耳尖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绘梨衣也放松下来,她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眼睛弯了弯,举给场中的两人看:"太好了。"
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递到路明非眼前:"sakura,他们很相爱。"
路明非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夏弥耳尖泛红抿着唇点头的样子。
他心里轻轻一动,没接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绘梨衣的头发,心说小怪兽你懂什么,你和我,不也一样。
“嚯!!”
一声不合时宜怪叫,打破了这片凝重。
芬格尔瞪大眼睛,看看楚子航,又看看夏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随即他一拍大腿,凑上前来。
“还能有这种操作?”他嚷嚷道,眼珠子骨碌碌转,“缔约就送力量升级?美女龙王亲手服务?这是什么神仙福利!我说师妹,你看我怎么样,我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我体格好,我也想签一个,能不能给我也来一下?”
夏弥连头都没回,只斜眼,从眼角瞥了他一下。
那一眼,冷淡,嫌弃,像是在看一只凑上来讨食毛色还不怎么干净的老狗。
她理都没理,径直起身,拍了拍裙角。
“想什么呢。”路明非在旁边没好气地拽了他一把,“你当这是办会员充值?龙侍是要命的事,你受得了么你。”
“我就是问问。”芬格尔讪讪地缩回脖子,嘟囔,“问问还不行……我看她那一眼,差点没把我冻成冰棍,不好惹不好惹。”
楚子航站起身来。
他微微握了握拳,感受着身体里那股陌生而磅礴的力量,又抬眼看向夏弥。
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能隐约触到她的气息,像两个人之间,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她的一点心绪,他都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条命,和她的,真正系在了一处。
“走吧。”夏弥重新望向隧道深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我哥哥和客人们,就在前面。”
一行人继续前行。
隧道在前方豁然开朗,惨白的灯光到了尽头,一片极其辽阔的黑暗空间,在他们面前缓缓铺开。
那空间大得没有边,穹顶高得看不见,像一座被掏空了整座山的远古的殿堂。
还没等他们看清,一个声音,先传了过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在空旷的黑暗里,荡着回音。
“……我跟你说,你别这么瞪着我,怪瘆人的。”那声音说,语气居然还挺自在,“我知道我在做梦,我晚上那顿酒,肯定是喝到假的了。你啊,看着挺大一只,其实也就是个布景,梦里的东西,还能吃了我不成,你可刚吃了我的糖葫芦不能翻脸不认人哦!”
楚子航脚步一顿。
这声音,他认得。
众人加快脚步,走进那片辽阔的空间,穹顶上不知嵌着什么,透出幽幽的暗蓝色的微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下一瞬,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
空间的最深处,盘踞着一头巨龙。
那龙大得超乎想象,几十米长的身躯,几乎与背后的岩壁长在了一起,鳞片是古铜与青灰的颜色,后半截身躯像是石化了,纹丝不动。
它伏在那里,像一座山,一双灯笼般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渺小的来人身上,瞳仁里,却没有凶光,只有一种近乎孩童的欣喜。
是芬里厄。
而在那头庞然大物的面前,一个焦糖色卷发的女人,大剌剌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盘腿,托着腮,正仰着头,跟那头几十米高的巨龙,你一眼,我一语,唠得正欢。
“你说你,”苏小妍一本正经地跟龙唠着,打了个酒嗝,“这么大个子,平时吃啥呀?……你妈呢?她也不管管你,让你一个人在这黑地方待着。我们家子航小时候也这样,不爱说话,就爱瞪着双眼睛看我,一看一个准,我偷吃巧克力都瞒不过他……”
芬里厄歪了歪那座山一样的头颅,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在应她,又像是没听懂。
苏小妍却来了精神,一拍腿:“你看,你还会搭腔!这梦做得,真够讲究的。”
她是真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荒唐的醉梦。
梦里死掉的丈夫回来了,梦里还有会咕噜的大龙,那她还怕什么,反正是梦,醒了就好。
她索性放飞了自我,越唠越起劲,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离她几步远,另一道身影,却如临大敌。
楚天骄背对着他们站着,暗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另一个黑沉沉的入口,一只手按在村正上,浑身的肌肉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去管身后唠嗑的苏小妍,或者说,他管不了,他所有的精神,都压在那片黑暗里,凝重地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妈?!”
楚子航的声音,在看见那个卷发女人的一刻,失声喊了出来,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他那个大条迷糊的母亲。
这一声喊声,惊动了戒备中的楚天骄。
他猛地回头,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般幽蓝的微光里,他看见了站在入口的一行人,看见了那个他奉命要盯住阻拦的年轻人路明非,也看见了……那个正死死盯着他的儿子。
巨大的巢穴,沉睡的巨龙,脱线唠嗑的女人。
还有那群刚刚踏进命运的战场的人们,就这样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