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是一声发令枪。
枪响的时候,北京的夜刚过九点,城北那片暗红还在云层后头一明一灭,像一块被风吹亮的炭。
城市表面,人群在疏散,在哭叫,在交警的指挥下往开阔处挪,可在城市看不见的另一条脉络里,另一群人却像闻到血腥的鱼,齐刷刷地醒了过来。
猎人论坛,暗网,加密的卫星频道,数据像开了闸的洪水般疯涨。
有人贴出城北的坐标,有人报出赏金的数目,还有人已经在临时组队,只待一捣龙窝功成名就。
旅行团的导游们知道已经无法阻拦,悄然退去,开始执行下一项任务。
混血种的世界从不缺亡命徒,功勋,龙骨,一张能换后半辈子荣华的屠龙照片,任何一样都足够叫他们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短短半小时,几百个光点,从这座城市的酒店,胡同,机场,车站里浮起来,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着。
他们都以为,这是一场凭本事分肉的盛宴。
城北三公里外,一片临着河的停车场,几辆其貌不扬的黑色房车熄着灯,停在最角落。
中间那辆的车厢里,却亮得像白昼。
樱桃木的墙板,酒红色的羊羔皮沙发,一整面墙的液晶屏,把不大的空间映得忽明忽暗。
屏幕上是接进来的上千路画面,交通监控,卫星云图,几架盘旋在城北夜空的无人机回传的红外影像,还有猎人论坛那条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北京的城市地图悬浮在最大的那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在里头游动,每一个,都是一个正往城北赶的猎人。
薯片妞苏恩曦蜷在沙发正中,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染成栗色的长发松松地挽着,怀里抱着一桶家庭装的薯片。
她盯着那面墙,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台超薄键盘上,敲得飞快。
“甲组,把西二环往北的导航数据改了,”她对着耳麦,懒洋洋地开口,“所有叫车软件,城北方向一律派单失败,理由就写前方道路管制。对,做得真一点,别让人看出来。”
“乙组,猎人论坛那几个热度最高的帖子,把坐标换成昌平的玉器厂和怀柔的影视城,多换几个,换勤一点,让他们绕。”她往嘴里塞了片薯片,咔的一声,“玉器厂今晚通宵开门,导游和出租车都往那儿带,管吃管住,让他们玩。”
她是这张网的心脏。
没人比她更清楚,老板这台机器,究竟有多庞大。
她手底下转着几十家套壳公司,养着黑客,律师,公关,外包的安保,还有数不清的被一笔钱或者一份合同临时买通的关系,酒店前台,出租调度,旅行社的导游,乃至街口卖烤串的小贩。
麻衣总笑她是管账丫鬟,她也认可,可这个丫鬟手里攥着成千上万的人,她让哪条路堵,哪条路就得堵,她让哪个人在城里绕一夜,那人就绝摸不到城北的边。
屏幕上,第一批光点,已经撞上了城北外围的线。
那是周家的卡口。
画面里,几条往北的路口都立着崭新的护栏,施工绕行的牌子在风里晃,灯下站着穿黑色中山装的人,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想闯卡的猎人亮身份,报名号,甚至掏出卫星电话想搬靠山,电话那头的回复却出奇地一致,没办法。
“周家这位,倒是个会做事的。”薯片妞挑了挑眉,难得夸了一句,“他们管明面上的,我们管暗处的,分工明确,倒也省心。”
她正说着,耳麦里插进一道泼辣的声音,背景是呼呼的风声。
“薯片!你能不能靠谱点?”酒德麻衣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我这儿已经拦下三拨了,你那破导航能不能改得准一点?有一队人关了所有电子设备,硬生生走到我脸上来了!”
她在城北最后一道看不见的防线上,黑色皮衣,踩着三英寸的高跟,背着那两柄用布裹了的刀,靠在一堵墙的阴影里,非常不耐烦。
“能走到你那儿,说明人家有本事。”薯片妞慢悠悠地说,又塞了片薯片,“你不是我们这儿最好打交道的么,好好劝,劝不动……”
“劝不动我就打断他们的腿。”麻衣哼了一声。
“别,姑奶奶你轻点,你每打断一条腿,事后的善后都得我来。”薯片妞哀嚎,“最里头那道防线,我已经交给三无了,真有能从你手底下溜过去的,三无会替我教他做人。”
她说的三无,此刻正站在尼伯龙根入口最近的一处黑暗里,小小一个身影,抱着一把伞。
她是这张网的最后一个守护者,谁走到她面前,她就真的会把人留下,一个都不会放过。
麻衣在那头嘟囔了几句,到底没再抬杠。
就在这时,墙影外的巷子里,脚步声起。
五个人,贴着墙根,极快地掠过来,一色的深色作训服,背上的家伙用布裹着,动作很轻鬼鬼祟祟。
能走到这里,本身就说明他们不是前头那些被导航绕去玉器厂的货色,他们关了所有电子设备,绕过周家的卡口,一路硬蹚到了最后一道线。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眼神在巷子里一扫,看见了墙影里的麻衣,脚步一停,抬起手,身后四个人同时刹住,手按上了武器。
麻衣直起身,正要开口,两道车光束从巷口扫了进来,一辆印着执行部标识的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制服笔挺。
是驻守北京的叶胜和酒德亚纪。
地震之后,秘党执行部第一时间出动,他们负责的,正是城北这一片的调查。
亚纪刚下车,目光一扫,正落在墙影里那道黑色皮衣的身影上,她整个人愣住了。
“……姐姐?”她迟疑着,出声。
麻衣回过头,看见妹妹,眼中噬人的锋芒悄无声息地收敛了,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成无奈:“亚纪,你怎么也来了。”
叶胜跟在后头,看看自家媳妇,又看看这位和媳妇有六七分像气场却凌厉得多的大姨子。
再看看巷子里那五个按住武器红着眼的人,他心里那根弦,嗡的一声,绷紧了。
他是个聪明人。
“咳。”叶胜上前,掏出证件,朝那五个人亮了亮,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神情,“诸位,城北这一片,地震之后划为安全管制区,任何人不得进入。我是执行部的叶胜,这里由我负责,请放下武器,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登记。”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刀疤脸盯着他手里的证件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冷漠。
他没去接那证件,反而抬起眼,目光从叶胜脸上,扫到麻衣,又扫向巷子深处那片黑沉沉的封锁。
“管制区?”他慢悠悠地重复,声音压得极低,“叶专员,大家都是道上混的,你跟我装这个糊涂干什么。”
他往前半步,身后的人跟着动。
“地底下醒了什么,你清楚,我也清楚。”刀疤脸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盯着肉的狼,“你们一道一道地封路,导航改了,卡口立了,连我们这些人都要‘登记’。怎么,把我们都清走,你们秘党好自己下去,把龙王的骨头捡干净?”
叶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富贵,是大家的。”刀疤脸一字一句,“凭什么你们秘党吃得,我们吃不得?你回去告诉上面的人,想吃独食,没那么容易。今晚谁有本事,谁下去拿。”
“下面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叶胜沉声说,“你们进去,是送死。”
“送死也轮不到你们拦。”刀疤脸打断他,那只按在武器上的手,缓缓握紧。
叶胜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心里明白,跟这帮被龙骨和赏金烧红了眼的亡命徒,道理是讲不通了。
他极轻地侧过头,看了亚纪一眼。
亚纪会意,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前挪了半步,挡在了他和那五个人之间。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下一秒,叶胜闭上了眼睛。
灵视之中,躁动的蛇在他脑海里纠缠,鳞片泛着冷硬的青光,他思维深处的蛇群汹涌而出,贴着地面,顺着墙根,像成千上万的斥候,无声地漫开,把那五个人的位置,动作,甚至呼吸的节奏,一并映进他脑海。
言灵・蛇。
驱动蛇的叶胜,脆弱得像个婴儿,他闭着眼,对外界毫无防备,全靠身前的亚纪。
几乎在他闭眼的同一刻,刀疤脸也动了。
“敬酒不吃!”他低吼一声,五个人同时扑出,火光在巷子里炸开。
亚纪死死钉在叶胜身前,抬臂,还击,子弹擦着她耳边飞过,她半步没退。
麻衣早不耐烦了,刀疤脸那声冷笑还没落,她背后的布裹刀已经出鞘,一道雪亮的弧光在窄巷里闪过,快得只剩残影。
她像一道绯色的风,撞进人堆。
叶胜的蛇在他脑海里勾勒出每一个敌人的轨迹,他闭着眼,声音又快又稳:“左二,矮身,右边那个要拔雷!”
亚纪和麻衣顺着他的报点出手,每一下都落在空当里。
这是一场没什么悬念的交手。
那五个亡命徒确实硬,敢闯到这道线的,没一个善茬,可他们对上的,是一个能看穿他们每一步的叶胜,一个配合默契的亚纪,还有一个背着双刀在混血种世界里横行了多年的酒德麻衣。
不过几十秒,巷子里的枪声停了。
刀疤脸半跪在地上,手腕被刀背砸得脱了臼,他那把拔了一半的家伙,落在脚边。
他身后四个人,两个被亚纪逼到墙根缴了械,另外两个,被麻衣的刀架在脖子上,一动不敢动。
麻衣的刀没有见血,她只是把人都打趴下了,干净利落。
叶胜睁开眼,蛇群退回他意识深处,他喘了口气。
他看着满地被制服、还红着眼的亡命徒,心里那点最后的犹疑,也散了。
拦下来,是对的。这帮人真要红着眼涌到地底,遇上龙王,连骨头都剩不下,只会把局搅得更烂。
他摆了摆手,麻衣的人和随后赶到的执行部一起,把那五个人捆了,拖上车,带去“登记”。
这一夜,周家的卡口,薯片妞那台转着几十家公司上万人的机器,麻衣的刀,零守着的最后一道防线,再加上叶胜亚纪借来的执行部那张看似合法的网。
一层叠一层,把整座城北,围得像一只拧紧了盖的铁桶。
那些气势汹汹赶来分肉的猎人,被劝退的劝退,被导航绕去玉器厂的绕去玉器厂,被捆走的捆走,到了后半夜,城北的街头,竟重新安静下来,连只多余的野猫都摸不进去。
真正的战场,被干干净净地留给了地底那几个人。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一道道关卡上的时候,城北外围一条临着河的小路上,一位银发的老人,正独自站在夜色里,望着地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