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的混乱中,昂热在临河的小路上站了很久,望着城北那片暗红,终于还是提起折刀,转过身,朝着封锁的深处走了过去。
他想亲眼看一看,那丝气息,究竟是什么。
第一道,是周家的卡口。
灯下,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立着,几个守卡的联防背对着风。
昂热没有停下,他抬起手,五指在空气里轻轻一按。
世界,慢了下来。
风停在半空,河面上的涟漪凝固成细碎的纹路,周家年轻人垂落的袖口静止在一个将落未落的角度,连他呼出的白汽,都悬在唇边,一缕一缕
整个区域在这一瞬间,被人按下了暂停,像一张洗出来却还挂在暗房里的照片。
昂热背着手,从静止的守卫中间,慢悠悠地穿了过去。
时间零。
在他的领域里,时间是一条可以任他趟过的河,旁人是河里的鱼,被水流定在原地,只有他一个人,在岸上走。
第二道,是那个薯片姑娘布下的网。
夜空中,几架无人机悬停着,螺旋桨凝固成模糊的圆盘,红外镜头对着地面,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电子波纹和炼金警戒,像一层层结冰的水面,静止在那里。
昂热走过的时候,那些警戒毫无察觉,他像一个走进画里的人,画里的东西,看不见他。
第三道,是酒德麻衣的暗哨。
墙影下,一个好手正低头点烟,火苗停在烟头前,那缕烟直直地升了半寸,僵住了。
再往里,他看见那个带着面具像一截冰似的小姑娘,她站在最后一道线前,在静止的世界里,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却极轻微地,极缓慢地眨了一下。
仿佛她那具身体,比旁人更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从静止的时间里漏过去的风。
昂热脚步顿了半瞬,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停,继续往前。
他穿过一道又一道,本该这样,一直走到龙王的门前。
然后,他停住了。
在层层封锁的尽头,临河的一处路口,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老人。
他穿着件半旧的深灰大衣,脖子上围着围巾,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旅游团小帽。
老人背着手,正在走路。
他走得很慢,很悠闲,脚下踩着沿河的石板路,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可昂热浑身因为要与龙类鏖战的热起来的血,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因为在他的时间零里,在这个连风、连光、连尘埃都该静止的世界里,这个戴红色小帽的老人,是“活”的。
他不在静止里。
河水在他脚边照常地流,他围巾的一角被风吹得轻轻晃,他落下的脚步,惊起了石板缝里一缕本该凝固的尘土。
时间零的领域在碰到这个老人的时候,却像水绕着石头,悄无声息地分了开来,从他身侧流过去,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惊动。
昂热站在原地,握着折刀的手,无声地绷紧。
那个老人的脸,他拼命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股熟悉感,铺天盖地地,漫了上来。
他心口发紧,眼眶发酸,仿佛他和这个红色小帽的老人,曾在某段他已经走不到的岁月里,并肩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一起喝过酒,一起流过血,一起……失去过什么。
可他想不起来。
他活了一百三十多年,记忆厚得像一座山,他在那座山里,疯了一样地翻找,像一个人在漆黑的书房里,去摸一本他明知道就在架上的书。
他的手指触到了书脊,他甚至摸到了那一页夹着的书签,可他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那本书的名字。
老人的身影,他低头时的轮廓,全都熟悉得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偏偏那个名字,像水底的月亮,他一伸手就碎了干净。
昂热的呼吸,有些发颤。
就在这时,那个戴红色小帽的老人,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侧过脸。
他的目光,穿过静止的风,穿过凝固的月光,落在了那个本不该被任何人看见的站在时间零里的昂热身上。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张苍老平淡,仿佛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很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奇。
那惊奇里没有敌意,倒像是一个在荒野上走了太久的人,忽然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就那么看着昂热,看了好几秒,轻轻“咦”了一声。
“哦?”老人开口,声音很平,很温和,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这一层一层的门,是为了拦外头那些孩子。你倒是……自己走过来了。”
昂热没有答话。
他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是谁”,可那句话到了嘴边,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面对的,分明是一个他熟到了骨子里的人,他怎么能问出“你是谁”这三个字。
老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那点惊奇,慢慢地化成了一种更深更旧的东西,像怜悯,又像了然。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像昂热以为的那样,转身离开,他就站在路口,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着他,像在等他想起来。
夜风停了。
昂热感觉到,老人身上那股一直闲散着收敛着的气息,正一点一点消失。
与此同时,他袖中的折刀,极轻地,颤鸣了一声,他一百多年未曾动摇过的手,握住了刀柄。
两个人的领域,在临河的路口,无声地,撞上。
静止的尘埃开始缓缓转动,凝固的河面发出极轻的裂响,空气一寸一寸地绷紧,像一根拉到了极致随时会断的弦。
战斗还没有开始,可两个人都清楚,今夜这一战,避不过去。
昂热望着那双眼睛。
他还是没有想起那个名字。
可在那双眼底,在那顶红色小帽底下,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悲怆,汹涌着漫了上来,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经这样,隔着一场大火,望着这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他,朝自己再也追不上的地方走。
而现在,隔了一百多年的光阴,命运又把这双眼睛,重新推到了他面前。
像一场迟到了百年的重逢。
又像一场,注定要再经历一次的诀别。
他想起一句很多年前看过的话,少年就该死在荒野上,活着回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老人看着他握刀的手,叹了口气,那叹息散在风里,听不出是悲是喜。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红色小帽下那双眼睛里,温和一点点褪去,某种属于旧日的凌厉的光,缓缓亮了起来。
“想不起来,也无妨。”他说,“你已经是个老人了。昂热,遗忘也是可以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