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脸上的神情在地震后变得凝重,他把诺诺放下来,脱下外套裹在她肩上,动作很快。
“是龙王。”他说,“在北面。走,我们过去。”
诺诺抹了把脸上的水,跟着他上了那辆mini cooper。
车钻进夜色,朝城北开。
恺撒是知道家族在北京做了什么的。
哪几条路口安排了接应,哪个车库里压着装备,城北外围有多少雇来的好手在等他信号,他心里有数。
那些东西是弗罗斯特花大钱替他铺陈的,就等他下去,把龙王的命和那份荣耀,一并捞上来。
不过他原本也不打算用。
屠龙是恺撒自己的事,他不需要谁替他把刀磨好,再塞进他手里。
车开出两条街,副驾上的诺诺,忽然坐直了。
“恺撒。”她声音不高,“不对。”
她那双眼睛微微眯着,侧写的网在脑海里铺开,把四周移动的影子一个个勾出轮廓,她的脸色阴沉。
“周围这些人。”诺诺说,“他们没去城北就位也没逃离,他们在掉头。”
恺撒的“镰鼬”张开,无数声音涌进耳朵,他也听出来了。
引擎声,此刻正从前方,从两翼,朝他这条街无声合围,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不是去屠龙的方向,是冲他来的。
车刚拐上通往城北的辅路,前方的路被封了。
几辆黑色的车横成一道弧线,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深色西装的人,散开,堵住所有空隙。
恺撒一眼认出来,这是家族替他压阵的那批人,是弗罗斯特给他备下的最精锐的援军。
为首的金发男人长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他在灯下微微躬身。
“少爷。”帕西开口,声音很轻,“老爷有令,屠龙的局取消了。您不能去城北。”
他抬起头,金发滑落,灯光照亮那双一只冰蓝一只暗金的眼睛。
“这些人,本来是给您压阵的。”帕西说,“可您退了婚约,退了头衔。命令半个钟头前改了,他们不来迎接您了,他们来拦截您。”
巷子另一头,又有车灯逼近,几辆车上下来一色东方面孔,沉默散开,为首的中年人朝诺诺伸出手。
“小姐。”他说,“家主请您回家。”
是陈家的人。
诺诺轻轻嗤笑一声,凑到恺撒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看见没有,你叔叔替你备的屠龙阵,我家里替我备的花轿,这会儿全成了捆我们的绳子。”
恺撒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他抽出狄克推多,刀光在夜色里一闪。
他起初还想留余地,从这道弧线最薄的地方撕个口子,可这批人是弗罗斯特照着他的路数一手挑出来的,他出刀的习惯,闪避的节奏,会选哪条缝,他们一清二楚。
他越是不肯下死手,那道墙越是密不透风。
他被自己的“援军”,死死缠在了城北外围。
就在这片缠斗里,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一滞。
像有谁在极近的地方按下了时间的开关,风停了半瞬,飘落的尘埃悬在半空,连呼吸的节奏都慢了一拍。
恺撒猛地抬头,镰鼬在那一刻捕捉到一股让他浑身发冷的气息,古老,浩瀚,深不见底,像一片没有边的天,又像一场烧尽了一切的大火,正从城北地底无声漫上来。
留着手,他冲不出去,别说去屠龙了,今夜他都没法带自己的女孩离开家族的封锁。
恺撒忽然想起那份东西,狮心会那个副会长,用一沓影印的羊皮本,换他在听证会上的一票。
他当时随手翻了几页,自负看得懂,也确实看懂了,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得上。
“诺诺。”恺撒低声说,“一会儿我冲开正面,你看我的手势,往左,那条巷子能走。别回头,我让你开车,你就踩到底。”
诺诺盯着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她没有劝,她极快地点了下头,已经退到了车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
“左边两个,重心在右边。”她飞快地报,声音又稳又急,“帕西身后三步,是个空当。恺撒,我数三下。”
恺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
那双眼睛里,金色的光烧了起来。
滚烫的血在一瞬间被点燃,顺着四肢百骸奔涌,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一样的轰鸣,能感到骨头在皮肤底下发出轻微的、拔节似的声响。
体表的温度急剧升高,手背上细密的鳞片一层层浮现又合拢,狄克推多在他掌心轻颤,周遭的空气被那股暴涨的气势压得向外荡开。
暴血。
“三。”诺诺的声音落下。
恺撒动了。
他像一道金色的裹着风的闪电,撞进那道弧线,再没有半分留手。
最前的两个人抬手格挡,手臂上传来骨头裂开的闷响,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他的镰鼬在暴血的领域里彻底疯狂,无数风刃贴着地面呼啸,那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被他硬生生撞开了一个口子。
“左!”诺诺吼。
恺撒顺势折身,刀背磕飞一柄枪,脚下不停,直扑帕西身后那三步空当。
帕西横身来挡,那双异瞳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震动,他没拔刀,他甚至在刀锋临身的前一刻,极轻微地,偏了半寸。
可暴血翻起来的杀戮意志,也在这一刻,冲上了恺撒的头顶。
他眼里的金光炽得吓人,那一刀去势不减,眼看就要落在帕西颈侧,他自己都收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诺诺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她仰着脸,直直地撞进他那双烧红的眼睛里。
“恺撒。”她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是我。看着我。”
恺撒浑身一震,那点翻涌的凶性,被这一声,硬生生压下去半分,他握刀的手,缓缓垂落。
“开车。”他哑着嗓子说。
诺诺一秒没耽误,她拽开车门,把恺撒推了进去,自己绕上驾驶座,引擎咆哮着炸响。
mini cooper在窄路上一个漂亮的甩尾,轮胎摩擦地面,扬起一阵白烟,朝着那条巷子,猛地蹿了出去。
身后的人想追,帕西站在原地,抬起手,又缓缓放下,他望着车消失的方向,那双异瞳里神色复杂,到底没有下令。
诺诺把车开得飞快,一连穿过几条巷子,城北已经近在眼前。
可等他们冲到那处临河的路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城北的夜,重新暗了下去。
暗红的光熄了,龙的气息散了,那两道碰撞的浩瀚意志,早已归于沉寂,连尼伯龙根的入口,都消失在夜色里,仿佛方才那一场天翻地覆,从未发生过。
空荡荡的路口只剩满地狼藉,和封锁退去后,异样的安静。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恺撒站在车边,望着那片再没有一丝缝隙的黑暗,连校长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
诺诺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握住了他还在发烫的手。
远处有车灯逼近,是家族的人回过神,追上来了。
恺撒收回目光,他没有往东,也没有回任何一个他们准备过的落脚点,他拉开后座,从车底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了两样东西,一本护照,一张船票。
诺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很早。”恺撒把其中一本递给她,护照上的名字,是两个她从未见过的字,和加图索,和陈家,没有半点干系,“一个从来没用过的身份,一条和家族无关的航线。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连你也是。”
他看着远处逼近的车灯,神情很平静。
“知道的人越少,我们就越安全。”恺撒说,“叔叔天亮会通缉我,他会翻遍我名下的每一个账户,每一条航线,可他什么都找不到。在他眼里,恺撒・加图索会像一滴水,彻底消失。”
诺诺低头看着那本护照,又抬头看他,看了两秒,她忽然笑了,眼里那点野气重新亮了起来。
“行啊你。”她说,“藏得够深。去哪?”
恺撒把那张船票,翻给她看。
目的地一栏,写着东京。
“蛇岐八家终年锁国,家族的手伸不进去。”他说,“我本来把它当作一条退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诺诺盯着那两个字,她把护照收好,重新系上安全带,朝恺撒扬了扬下巴。
“那就走。”她说,“你不是说,你娶的是我,我嫁的是你,不是陈家,也不是加图索家么。开车,恺撒。”
恺撒坐进车里,最后看了一眼城北那片漆黑的方向,他在心里对那个生死不知的老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发动了车。
车灯划破夜色,那辆小小的车,没有走任何一条家族知道的路,它拐进一条窄巷,朝着港口,朝着东方,飞快驶远。
天边泛起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旧世界的门,在他们身后,一扇接一扇,彻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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