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楚子航那一声落在这片死寂的地底,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
盘腿坐在月台上正跟那头山一样的龙大眼瞪小眼的苏小妍浑身一僵,她慢慢地回过头。
她看见了站在铁轨间的那个年轻人。
苏小妍张着嘴,愣了足足三秒,她非但没扑上来,反而一屁股又坐回了原地,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哎哟。”她说,“这梦这下真的做全了,连我儿子都有。”
她认定了自己还在梦里。
地震,地府,死了的男人,几十米的龙,这会儿连远在国外的儿子都冒出来了,不是梦是什么。
既然是梦,那她还怕什么,苏小妍胆子顿时更大了,她撑着膝盖爬起来,无视场间凝固的氛围,拍拍裙子上的灰,朝楚子航走过去。
但走到一半,脚步又顿住。
她看见了站在楚子航身边的那个女孩。
栗色的头发,高高地扎成个马尾,一双眼睛亮得很,长得那叫一个俊。
可叫苏小妍真正停下脚步的,是那女孩站的位置。
她站得离楚子航太近了,近得自然而然,近得理直气壮,而楚子航那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姿势熟稔得很啊。
苏小妍看看女孩,又看看自己那个从小闷得像块木头见了姑娘话都不说的儿子,她那双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什么言灵都准。
“子航。”苏小妍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位姑娘,是谁啊?”
楚子航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夏弥先说话了。
她把下巴微微一抬,摆出那副惯常的有点小傲气的模样,却规规矩矩地朝苏小妍点了点头。
“伯母好。”她说,“我叫夏弥,是楚师兄的……”
她话头一卡,似乎在斟酌该用个什么词,末了,那双眼睛往楚子航那边一飘,耳尖有点发红,轻咳一声。
“同学。”夏弥说,“一个学校的同学。”
“同学。”苏小妍重复了一遍,那笑容更深了,她也不点破,只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夏弥的手,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越看越是满意,“好,好啊,同学好。闺女,你今年多大啦?哪里人啊?跟我们家子航,认识多久啦?”
夏弥被她一连串问得一愣。
她活了那么久,她是大地与山之王,她在人群里冷眼看过无数年的人来人往,她以为自己早把人心那点东西看了个透。可
可眼前这个女人,手是暖的,眼睛也是暖的,那暖意里没有半点算计,也没有半点怕,就那么实实在在地冲上来,倒叫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龙王的架子,莫名其妙地就摆不下去了。
“我……”夏弥张了张嘴,惯常的伶牙俐齿,这会儿竟有些打结,“我北京的。认识楚师兄,有些日子了。”
“北京好,北京好,离家近,我跟你说,我一直怕儿子找个外国妞不回中国了,担惊受怕的。”苏小妍乐得合不拢嘴,她攥着夏弥的手,扭头就朝旁边那个高瘦的身影,嚷嚷开了,“老楚!老楚你看见没有!你儿子有出息啦,找着女朋友啦!你在下面就把心放肚子里,安息了吧!”
她这话是冲楚天骄喊的。
她还当这是梦里,当这个站在一旁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是她梦里那个早死的前夫。
楚天骄被她喊得整个人一僵,他那张脸上神色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把目光落在了楚子航和那个女孩交握的手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看明白了什么。
他儿子身边站着的,是这座尼伯龙根真正的主人,是他奉命要确认要回收龙骨的大地与山之王。
而他的儿子,选择护在那条龙身前。
楚天骄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该把刀拔出来,还是该……就这么看着。
月台另一头,本该一触即发的战局,就这么诡异地僵住了。
路明非手按在色欲的刀柄上,他看看被苏小妍拉着一脸别扭却没挣开的夏弥,又看看旁边浑立场不明的楚天骄,再看看那头趴在岩壁里眨巴着金色大眼睛像在看热闹的芬里厄,他嘴角抽了抽,把憋了一路的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他两世为人,他设想过千百次和奥丁的棋子和龙王正面相对的场面,他想过会是尸山血海,想过会是天崩地裂,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一副“婆婆上门认儿媳妇”的画风。
“这……”路明非侧过头,小声跟身边的绘梨衣说,“这对吗?”
绘梨衣抱着他的胳膊,一双安静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也有些懵懂,她低头,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路明非看。
“sakura,”上面写着,“夏弥好像,很开心。”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再去看夏弥,那个平时张牙舞爪、满嘴“楚师兄是我合格侍从”的龙女,被苏小妍一句一句“闺女”叫着,她耳根红红的,想绷着脸,嘴角却一个劲儿地往上翘。
她活了那么久,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被人拉着手问长问短,问她冷不冷,问她吃饭了没有。
“得。”芬格尔扛着刀,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咂咂嘴,压低声音,“师弟,咱们这是来屠龙的,还是来喝喜酒的?我怎么觉得,咱们再站会儿,就该随份子了。”
“你少说两句。”路明非没好气。
月台中央,苏小妍已经拉着夏弥,越聊越投机。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话,从楚子航小时候尿床,一直说到他小学被姑娘追着跑,夏弥起先还端着,听着听着,眼睛都亮了,她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去瞟楚子航,那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楚子航站在一旁,被亲妈抖落着老底,那张面瘫脸上,破天荒地浮起一点无措,他偏过头,轻咳了一声。
“妈。”他低声说,“别说了,场合不对。”
“怎么,还害羞了。”苏小妍哈哈大笑,她拍了拍夏弥的手,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闺女,我们家子航,从小就闷,性子轴,不会疼人。他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跟伯母说,伯母替你收拾他。”
夏弥脸上的笑,微微一滞。
她看着苏小妍那双暖融融的眼睛,喉咙里,忽然有点发紧。
她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地活了两千多年,她有一个傻哥哥,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家人。
“嗯。”夏弥说,“他对我……挺好的。”
就在这片荒诞得近乎温馨的气氛里,路明非的眉头,毫无征兆地,皱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条铁轨延伸的黑暗深处。
他感觉到了。
两股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这片空间,一股冷硬如铁,一股浩瀚深沉,像两道无声的潮水,转眼就到了眼前。
几乎同一刻,一直松弛着的芬里厄,庞大的身躯骤然绷紧,它那双孩子气的金色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警惕,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下意识地,往夏弥的方向,挪了挪。
夏弥不笑了。
她挣开苏小妍的手,把人不动声色护到身后,那双金色瞳子里重新燃起属于龙王的冷光。
黑暗尽头,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一道披着银白臂甲的高挑身影,率先走了出来,她身侧,跟着一个拄着手杖步履从容的人,那人金色的长发在灯下泛着冷光,一双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夏弥和她身后的芬里厄身上。
三号,艾莉・李,到了。
她看着月台上这一幕,看着护在凡人身前的夏弥,看着满地戒备的人,她微微偏了偏头,竟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眼神深处却没有一丝温度。
“好热闹,路师兄。”艾莉开口,声音很轻,“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风,骤然冷了下去。
方才那场荒诞的家宴,在这一瞬间,被彻彻底底地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