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先动。
月台上两拨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峙,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艾莉拄着手杖立在原地,她没有去看那些按在武器上的手,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先落在了夏弥身后那头山一样的龙身上,看了很久,才重新看向面前这些人。
就在这片僵持里,有一个人动了。
是楚天骄。
他没看任何人,沉默地越过月台,靴底踩在铁轨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从路明非一行人身边走过,一直走到艾莉和那个银臂甲女人的身侧,才停下脚步,重新变成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站过去了。
楚子航握着村雨的手,指节一点点发白,他看着父亲那个高瘦的背影,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小妍愣在原地,她看看站到对面去的楚天骄,又看看自己身边的儿子,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气恼。
路明非心里也沉了一下。
对面的人眼下又多了一个,而且这一个,是师兄的亲爸。
他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等会儿,艾莉。”路明非说,“你先别‘正是时候’了。你到底谁啊?执行部的,校董会的,还是哪个家族派来的?我们这趟……没招谁没惹谁吧。”
他这话问得没什么底气,连他自己都知道“没招谁没惹谁”是句鬼话,可他还是硬着头皮问完了。
艾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反倒透出一点真切的困惑,她轻轻叹了口气。
“路师兄。”她说,“这句话,不该是我问你么。”
路明非噎了一下。
“卡塞尔学院唯一的S级,校长最看重的人。”艾莉望着他,“半年前你还在中国和执行部一起屠龙,校董会为了你开了无数会。可现在,你带着人,护在大地与山之王身前。师兄,我看不懂。”
她顿了顿,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到楚子航身上,又移回来。
“我是谁,从哪儿来,这些都不重要。”艾莉说,“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龙。我不为难你们,也不想和你们动手。”
她把拄着的手杖往身前轻轻一点,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恳切。
“楚师兄,芬格尔师兄,还有路师兄。”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你们都是混血种里最优秀的那一批,你们本该站在光里。现在离开她,回去吧,把这一趟当作没来过,还来得及。真等到我那位老师也到了,你们想走,就走不成了。”
她说“那位老师”的时候,楚子航和夏弥对视了一眼。
路明非被这一套正大光明说辞弄得有点发懵,下意识地接话。
“不是……”他挠了挠头,“你让我回去,我回哪儿去啊?机票是我自己买的,签证也……”
“sakura。”
身边的绘梨衣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路明非低下头,女孩已经在便签本上写好了一行字,她把本子举到他眼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sakura,”上面写着,“她好像,很难过。”
路明非愣住了。
他抬头又看了艾莉一眼,他实在没从这个来势汹汹的金发女孩身上看出什么“难过”,可绘梨衣从不在这种事上乱说。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想明白,那些想问的话,反倒卡在了喉咙里。
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自己某种意义上,确实选择站在了学院的反面。
这是注定到来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这时候,夏弥往前迈了一步。
她一双金色的瞳子直直地落在艾莉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要退让的意思。
“你说你是代表正义。”夏弥开口,声音不高,“追到别人家里来,出到地底下来,带着刀,带着埋伏,然后你告诉我,你是来代表正义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人类的话,我听了几千年。”夏弥说,“每一句都很好听,每一句都说要救谁。可我活到今天,看见的只有你们一次次把刀拔出来,又一次次给刀安一个好听的名字。”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懵懂的芬里厄,再转回来时,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族群之间的战斗,只能刀刀见血。”夏弥说,“你们想要杀死我的家人,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她顿了顿。
“路都走到这儿了,”夏弥说,“你现在跟他们说回头怕是也晚了吧?真回学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军事法庭?审判?”
月台上安静了下来。
艾莉望着挡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她握着法杖的手微微握紧,似乎还想说什么,末了却只是轻轻摇头,把情绪压了下去。
“我和你们一样,都不想看见今天。”艾莉说,“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不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倒不像是在说给对面的人听,更像是在说给她自己。
“哎哟喂。”芬格尔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他把长刀往肩上一扛,咂着嘴,“师妹啊,你这话术,什么‘还来得及’,什么‘不想也得做’,一般这么说的,最后都……”
他对上艾莉看过来的眼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悻悻地耸了耸肩。
“得,当我没说。”芬格尔嘀咕,“反正我是上了贼船,下不去了,开打吧。”
对面的格恩达尔一直沉默地立着,那只银白的臂甲在灯下泛着冷光,她往前挪了半步,无声地挡住艾莉半个身位。
就在两拨人之间那根弦越绷越紧的时候,一直被护在后面的苏小妍,忽然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她叉着腰,径直走到月台中间,先看了看对面的楚天骄,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儿子,那点气恼再也憋不住了。
“楚天骄!”她冲着对面喊,声音又脆又响,“你往那边站什么呢!你儿子在这边!你不帮着儿子,你站一个外人那边,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楚天骄的背影骤然一僵。
他没有回头,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攥紧了。
苏小妍骂完,气还没消,她扭头又打量了艾莉两眼,那股在梦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上来了,她居然还往前凑了凑。
“还有你,姑娘。”苏小妍说,“你长得挺俊一个姑娘,怎么张口闭口打打杀杀的。我们家这儿办喜事呢,你要是来喝喜酒,伯母欢迎,你要是来打架……”
她回头看了一眼夏弥,理直气壮。
“那你先过我这关。”苏小妍说。
艾莉愣住了,她轻轻摇头,觉得有点好笑,没有理会这个误入战场的奇怪人类女人。
“路师兄。”艾莉最后看了路明非一眼,“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她没有再劝,侧过脸,望向铁轨延伸出去的那片化不开的黑暗,像是在等什么。
几乎是同一刻,路明非后颈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他感觉到了。
那片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走。
连一直安静趴在岩壁里的芬里厄,都开始不安地低鸣,庞大的身躯往姐姐身后缩。
夏弥望着那片黑暗,第一次真正皱起了眉。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闲庭信步,正沿着这条铁轨,从岁月的另一头,朝他们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