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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停在了灯光照得到的地方。
一个老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戴着一顶洗得有些发白的红色毛线帽，身上是件深灰色的旧大衣，一只手背在身后，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慢吞吞。
艾莉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
她往旁边让出半步，微微低下头，那张一直从容的脸上，露出路明非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恭敬。
“老师。”艾莉轻声说，“您来了。”
老人“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很。
“路上耽搁了会儿。”他说，“碰见了故人，费了点口舌。”
他说“费了点口舌”的时候，路明非心里却莫名一寒。
艾莉没有再多问。
很多年前在北境，是这个老人在一片烧尽的废墟里找到她，把她从那个家破人亡的雪夜里带出来，领着她走进秘党，给了她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她今天握在手里的一切，她的力量，她的信念，她以为自己在做的正确的事，追根溯源，都是从这个老人伸过来的那只手开始的。
格恩达尔往老人身后退了半步，垂下银臂。
楚天骄也沉默地让开了位置。
月台上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把人安顿好。”路明非压低声音，他知道这一仗躲不过去了，脑子反而在这时候转得飞快，“师兄，阿姨不能待在中间，波及到她就完了。”
楚子航已经想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整片空间，最后落在了那头伏在岩壁里的龙身上。
那是这座尼伯龙根最深处，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芬里厄的后半截身子和岩壁长在一起，它无法挪动，可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轻易砸穿它守着的那片角落。
“妈。”楚子航走过去，扶住苏小妍的肩膀，“你听我说，你待在这儿，待在它旁边，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走开，也别害怕，它不会伤害你。”
苏小妍仰头看了看那头山一样的龙，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她还认定这是个梦，梦里嘛，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非但不慌，还大大方方地拍了拍楚子航的手。
“行。”苏小妍说，“我懂，你们忙正事儿，我跟这大……大狗在这儿待着，它看着倒是温顺。”
她说着，还真就往芬里厄那只垂下来的巨爪旁边一坐，仰头冲那张能一口吞下一辆车的大嘴，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哎。”苏小妍说，“大狗狗，咱俩做个伴啊。”
芬里厄低下头，那双金色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懵懂地看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温吞的呜咽，竟真没什么恶意。
夏弥走了过来。
她在芬里厄面前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哥哥冰凉的鼻尖，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一点软意。
“哥哥。”夏弥低声说，“帮我看好她，别让人伤着她，听见没有？你哪儿也不用去，就守在这儿。”
芬里厄巨大的脑袋低低地伏下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算是应了。
夏弥站起身，她看了苏小妍一眼，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要是到最后.......”夏弥说，“你就把我吞下去，只是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下去。”
苏小妍愣了一下。
她瞅瞅芬里厄那张牙尖齿利的大嘴，又瞅瞅夏弥。
“哎哟闺女。”苏小妍说，“你这交待，可真够别致的。”
夏弥没接话，她转过身去，脸上那点短暂的软弱已经不见了。
老人站在月台中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忙完这一切，他并不催促，像是有十足的耐心，等他们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
等到夏弥重新走回楚子航身边，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那苍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都安排好了？”老人说，“那就，开始吧。”
“装神弄鬼。”路明非咬了咬牙。
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月台上的人几乎在同一刻动了。
楚子航和芬格尔一左一右地掠出去，挡在了楚天骄和格恩达尔身前。
村雨出鞘，暗金色纹路顺着楚子航的手背爬上来，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那个高瘦的男人，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最后只化成一声很低的呼唤。
“爸。”楚子航说，“让开。”
楚天骄握着村正的手紧了紧，他对上儿子的眼睛，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没有让，也没有说话，父子俩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旁边，芬格尔的长刀已经架起，格恩达尔从虚空中拿出长枪。
夏弥迎着艾莉走了过去。
她周身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重，金色的瞳子里燃起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光，地面的碎石在她脚下轻轻浮起。
艾莉叹了口气，把那根手杖横在身前，眼神里那点劝诫的恳切还在，可她也清楚，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路明非和绘梨衣，留在了最后，正对着那个老人。
路明非缓缓拔出了色欲，刀刃在灯下泛着冷光，老人的压迫感太强，他的手心全是汗，腿肚子甚至有点不争气地发紧。
绘梨衣安静地站到他身侧，红色的长发垂落，那柄名为妒忌的长刀从她袖中滑出半截。
老人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似乎有那么一瞬，闪过一点极淡的怀念呢。
“何必呢，我们都曾是热血翻涌的少年啊。”
他轻轻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然后他抬起了手。
那只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抬起来的一瞬间，战斗开始了。
龙力，言灵，刀光，在零号站中央轰然对撞，巨大的气浪往四面八方掀出去，头顶的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裂痕飞快地爬开，惨白的顶灯成片地炸灭，碎石和灰尘像雨一样往下落。
整座月台在这股伟力之下剧烈地摇晃，地面撕开一道道口子，芬里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伏低身子。
黑暗和尘烟翻涌上来，吞没了所有交手的身影。
这一仗，终于还是开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