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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烟翻涌，三股战场被彼此的力量生生撕开。
那个老人就站在他和绘梨衣对面，长刀垂在身侧，刀身没有护手，刃口带着一道古老的弧度，像一弯从旧时代捞出来的月亮。
老人甚至没有摆出起手的架势，他只是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
身边的绘梨衣没有出声，她往路明非身前侧了小半步，握着妒忌的手微微收紧，抬眼看向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路明非懂她的意思。
看不出破绽，不能轻动。
可由不得他们。
老人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落下去，整片空间的压力陡然重了一重。
路明非咬了咬牙，他知道对上这种人，先死的一定是后出手的那个，他压低声音，只来得及留下半句。
“我开路。”路明非说，“你找角度。”
绘梨衣一点头，红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开。
路明非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色欲在掌心翻转，黑色的刀光裹着死神之镰的电弧，连人带刀劈向老人的面门。
刀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老人抬刀，把手腕往一侧轻轻一引，那柄古怪的长刀就贴上了色欲的刀脊。
路明非只觉得一股又沉又滑的力道顺着刀身涌过来，他势在必得的一刀，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带偏，刀锋擦着老人的肩膀劈进月台地面，碎石飞溅。
“好快的刀。”老人说，语气像在夸一个刚学会握笔的孩子。
路明非心里一沉，他想抽刀再进，老人的长刀已经顺着刀脊滑了过来，刃口直奔他的手腕。
他被逼得撒手后退，一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老爷子。”路明非喘着气，嘴硬，“你到底哪条道上的？执行部没你这号人物啊？
老人没答，他看着路明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年轻人，刀不是这么用的。”他说，“力气都摆在明面上，是怕别人不知道你要砍哪儿么。”
路明非被噎了一下。
他两世为人，这具身子骨经过一次次战斗和经验的强化，他自论单凭力气和恢复，已经不输真正的龙类。
可在这个老人面前，他那身能开山裂石的力气，竟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连对方的衣角都沾不到。
他抬眼去找绘梨衣。
女孩已经绕到了老人的侧翼。
她没有出声提醒，只是隔着老人与路明非对上了一眼，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划过。
白王的权柄随着那一笔落下，空气里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细线骤然绷紧，那是审判，是命令万物走向死亡的言灵，整片空间的灰尘都在这命令下静止、坠落、化成齑粉。
审判的轨迹，无声无息地斩向老人。
老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躲，回过身，那柄长刀在身前划出一道极慢又极快的弧，刀刃划过空气，竟像是在一张看不见的布上轻轻一割。
路明非眼睁睁看着绘梨衣那道连龙类都要避其锋芒的审判，在老人身前三寸的地方顿了一顿，随即像被人从中剪断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散了。
绘梨衣划着命令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写满震惊。
她的审判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挡下来过，对方甚至没有动用什么了不起的言灵，只是斩了一刀，空气中传来无形的刀剑相交声。
路明非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连审判都能挡……”他低声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绘梨衣的血统是他见过最不讲道理的异类，她是月读命，即使迈过那条线，也不会滑落死侍的神的祝福。
他的血统得高到什么地步才能抵御审判？
“小姑娘。”老人看向绘梨衣，语气里竟有几分温和，“这门言灵很了不起啊。”
绘梨衣没有退。
她握紧妒忌，重新走回路明非身边，伸手拉住他的小指，她抬头看他。
“再来。”路明非咬了咬牙。
这一次，两人没有再各打各的。
路明非正面扑上，色欲和雷电织成一张刀网，把老人的目光和退路牢牢罩住。
就在老人挥刀格挡的瞬间，绘梨衣的身影从路明非身后低低掠出，妒忌出鞘，刀光清冷，她专挑那柄长刀照顾不到的死角，一刀快过一刀，来自顶尖混血种的战斗直觉没有一丝多余，偶尔刀锋一偏，指尖便又有审判的细线一闪而没。
一明一暗，两人这一年多年中无形诞生出来的默契，中途没有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错身，彼此就知道下一刀该落在哪里。
老人以一敌二。
他那柄长刀在掌中翻飞，刀光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弧，路明非的强攻被他一次次引开，绘梨衣的刀被他一次次封死，审判的细线每每逼近，总被他以一种说不清的方式斩在源头。
他没有放出那种龙王级铺天盖地的领域，也没有半句古老的吟唱，他用的全是刀，是步伐，是角度，是把两个人的攻击一点点拆开，再一点点还回来的技巧。
路明非越打，心越往下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
这个老人打架，没有半分龙的样子，但却有种龙类不讲理的力量。
龙类倚仗的是权柄和本能，是把整片天地化作自己的领域，叫人臣服，叫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龙更喜欢直接的暴力。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他走的每一步，出的每一刀，都是人琢磨出来的东西，是千锤百炼的技艺，是把命押上去，又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战斗经验。
一个用着人类刀法的人，却有着挡得住审判的血统。
“你不是龙。”路明非一刀逼退，死死盯着老人，声音发干，“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老人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一闪而逝。
“怪物？”他说，“你们何尝不是怪物？”
他不肯再说，长刀一振，反手压来。
路明非仓促举刀格挡，两刀相撞，他只觉得一座山顺着刀身砸了下来，双臂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根石柱上，喉头一甜。
他知道老人还未全力，再这样下去，没有胜算。
一道红影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掠到他身前，绘梨衣横刀挡住追击，另一只手往后一捞，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拽起来。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握刀的手又紧了紧，肩膀微微往后，那姿势仿佛在说我在。
路明非再借着绘梨衣的手劲站稳，抹了一把嘴角，眼里那点衰颓被逼到了尽头，反倒透出狠色。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身体里那点沸腾的血。
他开启了暴血。
龙血像烧红的铁浆一样在血管里炸开，黑红色的力量顺着他的皮肤爬上来，他的瞳孔收缩，呼吸变得又重又烫，周身的空气都在这股骤然拔高的力量下扭曲。
他握紧色欲，再扑出去时，速度和力量比先前陡然拔了一截，刀光里带着一股近乎野兽的凶戾，竟把老人那片刀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人看着扑到眼前的路明非。
他没有半分惊慌，他看着那双被龙血充斥的黄金瞳，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把自己往死路上逼的禁忌之力，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不是嘲讽，路明非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怀念，像是一个人隔着漫长的岁月，忽然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暴血啊。”老人轻轻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路明非听不懂的怅然，“真是，令人怀念。”
然后，他也开启了暴血。
就在那一瞬间，路明非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无比熟悉那股气息，那正是暴血，是狮心会凝练血脉的禁忌之术，前世他走了很远的才学会这门技巧。
可从老人那具苍老躯体怎么可能也能用暴血！
老人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他周身的空气在那股力量下一寸寸下坠，那顶红色的旧毛线帽下，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路明非僵在原地，举着刀，连呼吸都忘了。
用着人类的刀，人类的战斗技巧，连暴血都会，却又有着不输次代种的蛮力与敏捷，经验与力量都强于他。
这个老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