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扣弹开的声音很轻。
断龙台躺在匣中,环首断刃,锈迹斑斑,不到半尺长。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他已经做好了被那根青铜链绞住的准备,上一次在贵宾室里,那东西像一条发了怒的蛇,缠得他臂骨咯吱作响。
可这一回,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
剑柄上缠着的青铜链,温顺地活了过来。
它一圈一圈绕上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一只终于认出主人的兽野兽垂下了颈。
暗金色的光顺着锈迹斑斑的剑身游上来,爬到他的指尖,那里有一道意识,缓缓俯下身。
古老,低沉,却带着路明非从未听过的恭谨。
“您终于。”那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又握住我了。”
路明非怔了一下。
“你是……睚眦?”他在心里问。
“我等了很久。”那声音没有答他,自顾自地说,那语气里竟有几分近乎哽咽的东西,“从您亲手折断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这里等。等您再把我握起来。”
路明非看见断龙台锈迹斑斑的剑身上,那些暗金色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周遭废墟里残存的水汽被某种力量牵引,从地底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升起,在半空凝结,化作一条条模糊的龙影。
一条,两条,三条。
那是些沉睡在剑里的影子,它们盘旋着,发出极轻的嘶鸣,有的龙影掠过处,空气结出白霜,有的龙影张口,吐出灼人的火。
路明非心头一震,他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传说,太古的凶水里曾有龙哭号,哭一声水便封冻,再哭一声水便燃成火河。
九条龙影在他身后缓缓抬起头,环绕着那柄断剑。
剑只剩下半截,可它作为一柄剑的“意义”,却还是完整的。
还没等路明非想明白,手腕上的青铜链骤然收紧。
眼前的战场,芬格尔的怒吼,老人的刀光,连同惨白的灯光,一齐褪了颜色。
他像是被那根链子拖着,坠进了一片没有底的深水。
再睁眼时,天地换了模样。
他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战场上。
天是燃烧着的,裂着一道道暗红的口子,就像是黄昏。
地是焦的,脚下铺满了折断的兵刃和看不清面目的尸骸,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是完整的,修长的刃身流淌着暗金与漆黑交织的光,没有断口,没有锈迹,寒光映亮了半边天幕。
路明非认得那环首,那剑身,那是断龙台,是它还完好无损时的样子。
他想松开手,可那只手不听他的,那具身体也不是他的。
他像一个被塞进别人躯壳里的看客,借着那双至高无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握剑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战场的尽头,一个女子,立在万千叛军的海洋之前。
她一身白衣,长发是火焰一样的红,风从那片烧着的天上灌下来,掀起她的衣袂和发丝。
她身后的叛军如同潮水,一眼望不到边,无数兵刃沉默地举起,映着天上的火光。
她就站在那潮水的最前面,众星捧月,却又孤零零的,脊背挺得笔直。
路明非看不清她的脸,隔得太远。
可他的心,在看见那抹白衣红发的瞬间,毫无来由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那场战争是怎么打的,他没有看清。
画面是破碎的,火光,兵刃,倒下的身影,脚下漫开的血,像一卷被人快进的旧胶片。
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幕。
握剑的人摧枯拉朽,穿过千军万马,走到了那个女子面前。
叛军没有拦住他,没有什么能拦住他。
他高高在上,他是这天地间唯一的、执掌杀伐的神,他就是天地本身。
他看着那个白衣红发的女子,然后,他举起了手中那柄完好的断龙台。
亲手,斩落。
刀锋没入的那一刻,本该冷酷无情的,属于神的意志深处,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悲伤从那道口子里涌了出来。
那悲伤太大了,大到连神都承载不动,它又太古老,古老得仿佛从世界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沉沉地埋在那里,埋过了千万年的岁月,只为了在这一刀落下的瞬间,将握剑的人整个吞没。
路明非听见自己,听见那个神,发出了一声叹息。
极轻,又极长,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又像是有千言万语,到最后都只化作这一缕叹息。
女子倒了下去。
她仰起脸,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白衣,染红了她火红色的发丝,也染红了那张脸。她的眼睛还睁着,隔着不断涌出的血,静静地看着杀她的人,那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路明非读不懂的近乎释然的悲戚。
然后,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在他眼前,定格了。
轰的一声。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一张脸,缓缓重合。
一样的红发,一样的眉眼,一样安静看着他的眼神。
路明非死死盯着那张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张脸遥远得不像话,又熟悉得让他心慌,像是在某个他早已忘掉的梦里,曾经见过。
他拼命想看清,想抓住那一点稍纵即逝的熟悉,可那张染血的脸在视野里晃了晃,始终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半梦半醒,到底没能认出她是谁。
眼前的景象,碎了。
“sakura……”
路明非猛地抽了一口气,他从那片亘古的战场上,跌了回来。
他依旧单膝跪在废墟里,手里死死握着断龙台,冷汗浸透了后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眼角滑落,砸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上。
他抬手摸了一把,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路明非皱着眉,心里像被塞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那是什么年代的事,那个握剑的人是谁,那个白衣红发的女子又是谁,他一无所知,只觉得熟悉。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暴血推得太狠,烧出了幻觉。
可剑身上残留的温度,还有他胸腔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又真实得不像幻觉。
不远处,金属交击的巨响把他从那团乱麻里拽了出来。
芬格尔的青铜御座已经崩开大半,黑焰黯淡,他死死架着老人的刀,回头嘶吼了一声什么。
绘梨衣的审判一次次斩出,又一次次被挡下,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二十秒,快到了。
而那个老人,也在这一刻,望向了路明非手中的断龙台。
当那股属于亘古行刑者的气息,随着剑身上的光弥漫开来,老人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震动。
路明非提着断龙台,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老人。
他的目光越过整片战场,落在那个红发的身影上。
绘梨衣恰好在这时回望过来,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盛着她读不懂的翻涌的悲伤和温柔。
路明非看着她,仿佛看着那张他曾在幻象里看着它沾满鲜血的脸。
他握剑的手,从颤抖变得平稳。
断龙台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暗金色的光,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