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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已经持续了很久。
暴血之后的路明非，依旧没能在老人手里讨到便宜。
他的刀很快，各种言灵轮番上阵，他一次又一次欺近，可色欲的刀锋总能在最后关头被那柄长刀偏移。
老人的动作始终不大，他甚至很少挪动脚步，可路明非倾尽全力的每一击，都像劈进了一团棉花里，被轻描淡写地化开，反手还要挨上一刀。
绘梨衣从侧翼切入，妒忌的刀光冷得像冬夜的水，她指尖在空气里飞快书写，龙文亮起，审判的无形判决斜斜斩向老人的后心。
老人没有回头，长刀反撩，刀刃精准地斩在那串龙文的源头，刚刚成形的言灵应声碎裂。
绘梨衣被震得退了半步，她抬起眼，金色的瞳孔浮现出凝重。
路明非咬了咬牙。
他知道这么打下去不行，他把心一横，再度催动暴血。
这一次，他加强了暴血，暗金色的纹路顺着脖颈爬上脸颊，鳞片在皮肤底下浮现，他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力量灌满四肢百骸，连周围的空气都在他眼里慢了几分。
他一刀劈出，刀势比方才重了何止一倍。
然后，他看见老人也抬起了刀。
同样的暗金纹路，同样沸腾的血脉，老人从容地跟着他，把暴血往上推了一阶。
那股力量从老人单薄的身躯里涌出来，浑厚得没有边际，像平静海面下看不见底的深渊。
两刀相撞，路明非只觉得一股巨力反震回来，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倒退了三四步才站稳。
他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暴血是把自己当成柴火烧，烧得越旺，离人类就越远，烧到最后，就是坠入深渊，变成自己曾经最恨的那种东西。
他自己敢一阶一阶往上推，是因为他心里有数，他是个开了挂的，他摔不下去。
可这个老人凭什么？
路明非死死盯着对面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老人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匀，一双眼睛清明得不像话，他暴血的样子没有半分挣扎，仿佛那条吞噬过无数混血种的深渊，在他脚下根本就不存在。
要么，是这老人早就跨过了那道深渊。
要么，他本身就是从深渊那一头，走回来的东西。
路明非后脊一阵发凉。
“有意思。”
老人忽然开口了，他看着路明非，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惊奇。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件出乎他意料的变数。
“暴血推到这个地步，你还能没有陷入龙性，看起来暴血对你毫无影响。” 老人缓缓地说，“难道你可以走到那一条封神之路的尽头？”
他顿了顿，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感慨的神情。
“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 老人说，“可比我们当年，强多了。”
路明非听得一头雾水，他没工夫去琢磨什么封神之路，他正要再上，战场边缘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熟悉的嚷嚷。
“师弟！我来啦！”
芬格尔扛着暝杀炎魔刀冲了进来，他身上丰富传来古铜色的铠甲碎片咬合作响声，黑焰顺着刀身熊熊燃烧。
他一眼扫过场中的局面，又看了看那个深不可测的老人，脸上的兴奋僵硬了一下。
“楚师兄呢？” 路明非沉声问。
“半道上分了。” 芬格尔喘着气，他朝另一个方向偏了偏头，“他像是被什么指引着，直奔夏弥那边去了，我估摸着，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契约。我就循着你这边的声音摸过来了。”
路明非点点头，这样的分兵，反倒合理。
“一起上。” 路明非压低声音，“这老头，邪门得很。”
三人呈品字形，再度围了上去。
这一次，是三个卡塞尔最顶尖的战力同时出手。
路明非正面强攻，色欲的刀光裹着雷霆，暴血的力量被他催到了极限。
芬格尔从左侧压上，青铜御座的古铜铠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暝杀炎魔刀卷起铺天盖地的黑焰，那是能把次代种都一刀两断的家传炼金武器。
绘梨衣游走在右侧，她不发出半点声音，妒忌的冷刀伺机而动，指尖一次次书写，审判的刀刃从刁钻的角度倾泻而下。
雷光，黑焰，无形的刀锋，三种力量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中心那个老人罩去。
老人站在网的中央。
他吐气开声，亚特坎长刀在掌中划出一道古弧，暴血的暗金纹路爬满他的手臂。
他以一敌三，竟没有半分退意。
他的刀先是一格，荡开芬格尔劈来的黑焰，随即旋身，刀背磕飞路明非的雷霆，紧接着反手一撩，又一次把绘梨衣的审判斩碎在源头。
金铁交鸣的声响连成一片，四个人影在废墟里高速绞杀，刀气纵横，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沟。
三人越打，心越是往下沉。
他们已经把压箱底的手段都使了出来，可那个老人就像一堵看不见顶的墙，任他们如何冲撞，都纹丝不动。
他的刀法里没有半分龙的狰狞，全是人类千锤百炼的技艺，可那具身躯里藏着的力量，却浑厚得让他们绝望。
又一记硬拼，三人同时被逼退。
路明非踉跄着站稳，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带伤的芬格尔，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脸色苍白的绘梨衣，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
常规的手段，赢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芬格尔。” 路明非低声说，“带着绘梨衣，给我缠住他，三十秒，不，二十秒就够。”
芬格尔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抽身急退，反手从随身的行囊里，捧出了一只沉甸甸的匣子。
那匣子不知是什么木头所制，通体漆黑，入手冰凉，匣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合拢的缝隙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流转。
他捧着它，像是捧着一头沉睡的择人而噬的野兽。
断龙台。
周家托付到他手里的东西，那件传说中黑王用以行刑的古物，器灵睚眦，以命为食。
从拿到它的那天起，他就告诫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拔。
而现在，就是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候。
战场上，芬格尔看懂了他的动作，那一瞬间，这个素来嬉皮笑脸的男人，脸上的玩笑神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低吼一声，青铜御座的光纹重新亮起，黑焰暴涨，他和绘梨衣一左一右，疯了一般朝老人扑了上去，死死把那长刀缠住。
路明非单膝跪地，把匣子横放在膝前。
他的手指，按在了冰冷的匣扣上。
风在这一刻停了。
他能感觉到匣子深处，有什么古老而饥饿的东西，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正缓缓地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