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妍是踩着满地碎石冲过来的。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先扑到楚子航身前,一把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年轻人,她看见儿子半边身子都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可她连哭都没顾上,她猛地转过身,朝着那个站在废墟里暗金色眼睛冷冰冰亮着的男人,扬起了手。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楚天骄脸上。
她本应该打不到他。
他有时间零,他在这战场上比谁都快,那只手扬起来的轨迹,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没有躲,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就那么受了这一巴掌。
“楚天骄!”苏小妍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指着他,一字一句地骂,“你看看清楚!这是你儿子!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你连他都要杀,你还是不是人!”
楚天骄的脸被打得偏到一侧,他僵在原地。
脸上那一巴掌其实不疼,他这具龙化的躯壳,连子弹都未必射得透。
可苏小妍骂的那句话,那个护在儿子身前张开手臂的身影,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了他胸口某个他以为早就枯死的地方。
他的刀,停在了半空。
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意志立刻翻涌上来,那是烙印,是命令,
抹杀她,命令说,她们是多余的变数,挡在你面前的,都该被清除。
暗金色的纹路顺着他的脖颈疯狂地爬,他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重新抬起,那股力量要他把刀锋砍向那对母子。
他几乎就要砍下去了。
可就在他刀锋抬起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苏小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她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她在发抖,却死死地挡在儿子前面,半步都不肯挪。
楚天骄的呼吸,骤然乱了。
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忘干净的东西,被这双眼睛这一巴掌,硬生生地从灰烬底下翻了出来。
他想起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想起那面贴满照片的软木板,他在每一张偷拍的照片边缘,用红笔写过字。
小妍,瘦了。子航,长高了,像她。
他也想起很多个深夜,他躺在那张铺着绵羊皮的大床上,盯着头顶纵横交错的红线,听着黑胶唱片。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只在借着洗照片的时候,才敢对着药水里那张模糊的脸,说几句不敢让人听见的话。
他还想起一个台风天。
瓢泼大雨,高架路,他开着那辆迈巴赫,身边坐着他的儿子。
他把儿子从后座拽到前面,他让他跑,他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吼他千万别回头。
他掉头奔向那座神的御座,他用自己做诱饵,他记得自己最后喊的那句话。
你如果也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
而现在,他举着刀,正要亲手把这句话,变成真的。
“不……”
楚天骄喉咙里,挤出一个生涩的音节,那声音不像他的,又分明是他的。
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是楚天骄。
他不是神的仆人,不是谁手里的刀。
他宁愿做个给人开了一辈子车的司机,做那个窝囊的,连老婆孩子都没本事留住的男人。
他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他对不住面前这个女人,也对不住那个被他砍得满身是血的儿子。
那个他再窝囊,也是个丈夫,是个父亲。
“我叫你……”他死死攥住自己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掐进自己的皮肉里,像是要把那层不属于他的东西,硬生生撕下来,“停下!”
他燃烧起了自己。
那不是言灵,也不是什么炼金术,那是他把自己仅剩的还算是“人”的那一点东西,一把火点着了。
他在拿灵魂去撞那道囚禁了他十几年的囚笼。
暗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底下疯狂地明灭,他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嘶吼,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珠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意志在咆哮,在反扑,要把他重新按回那片没有光的深处。
他偏不。
他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他眼前闪过那个骑在他脖子上喊驾驾的小男孩,闪过围着煤气灶手忙脚乱的年轻女人,闪过照相馆里他穿着唯一一件白衬衫、紧张得满手是汗的样子。
这些东西已经埋进尘埃十几年,被他一片一片又拼了回来。
一声极轻的脆响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最深处裂开了。
暗金色的纹路,骤然黯淡了下去。
楚天骄撑着刀,单膝跪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死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疲惫和清明。
他夺回了自己。
只有一小会儿,他心里清楚,那道锁没有解决,龙性还会卷土重来,他是从那个东西手里偷来了这点时间。
可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够了。
楚天骄的目光先落在楚子航身上。
楚子航也正看着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他拼命压住的惊喜。
张了张嘴,那个“爸”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有在这个时候喊出来。
楚天骄看懂了,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还带着一点他惯常的吊儿郎当。
“听我说,小伙子们。”楚天骄看着楚子航和芬格尔,“这边先交给我。你们两个,立刻过去,去帮你的朋友们。”
他顿了顿。
“她们那边的对手,比我可怕的多。”楚天骄说,“这里有我,放心。”
“可是你……”楚子航开口。
“没有可是。”楚天骄打断他,他握刀的手紧了紧,“老子还能再打一场。去,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你们的朋友在拼命。”
楚子航死死看了他两秒,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这可能是这个男人不知用什么办法找到的唯一能为他们做点什么的机会。
他一咬牙,转身。
“走!”楚子航对芬格尔低声说。
芬格尔愣了一下,他看看楚天骄,又看看那片远处还在轰鸣的战场,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痛快。
“得嘞。”芬格尔扛起暝杀炎魔刀,“加油啊楚叔叔。”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路明非他们的方向,飞速掠去。
废墟上,只剩下楚天骄和苏小妍。
不远处,格恩达尔提着长枪,冷白的头发在风里扬起,她那双眼睛盯着反水的男人,银臂甲下,枪锋缓缓抬起。
她没有说话,可那股随时会扑杀过来的气势,已经压了过来。
楚天骄横刀,挡在了苏小妍身前。
他没有立刻迎战,他回过头,看向那个还在流泪的女人。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可他身后是女武神,他偷来的时间一点一点在流逝,他根本没有工夫,把那些话说完。
他最终只是看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温柔,还有像是诀别的坦然。
“小妍。”楚天骄说,“道歉的话,我欠着。”
他把她往身后那片相对安稳的角落,轻轻推了推。
“以后再说。”楚天骄说,“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就当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就忘了吧。”
说完,他转过身去,再没有回头。
时间零张开,村雨出鞘,那个男人迎着女武神的长枪,一步踏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像很多年前那个台风夜里,他掉头奔向神座时一样。
孤注一掷,再不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