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是循着血脉里那道牵引找来的。
缔约之后,他和夏弥之间像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他在分岔的甬道口闭了闭眼,就知道她在哪。
他提刀穿过几节倾塌的隧道,脚下的碎石被鲜血浸成了深褐色,越往前走,金铁交击的声响越清晰。
转过一根断裂的石柱,他看见了战场。
两道身影在月台尽头缠斗,栗色的长发和金色的发丝交错翻飞。
夏弥赤手空拳,她的拳风裹着沉重的土黄色光晕,每一拳砸下,地面都跟着震颤。
她对面的女孩却始终退得从容,银头手杖在掌心旋出一道细剑,剑光轻盈又刁钻,她周身浮着一层层镜面似的光,把夏弥的招路映在里头。
楚子航没有立刻冲进去。
他在石柱后看了两秒,他看懂了那层镜面的名堂,那是能映出招路提前算准破绽的防御性言灵。
夏弥的拳一重过一重,可每一拳都像打进了对方的预判里,讨不到好。
他握紧了村雨,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掠出,刀光从艾莉的侧后方切了进去,那一斩奔着她持剑的手腕。
艾莉的镜面骤然亮起,她像是早料到这一刀,她回身,细剑精准地格在村雨的刃身上。
金铁交鸣里,她借着刀上的力道飘然后退,拉开距离,那双浅色的瞳孔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楚子航手背那道暗金色的印记上。
“王的龙侍。”艾莉轻声说,她的语气没有意外,“原来如此,难怪你能在时间零里接住他的刀。”
“那楚师兄,既然你做了选择,我也不必留手了。”
夏弥收拳站稳,她侧头看了一眼奔到身边的人,胸口起伏,额角沁着细汗。
“师兄。”她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点嘴硬,“你怎么来了,我又不是搞不定她。”
“嗯。”楚子航言简意赅,他的目光没离开对面的艾莉,“我知道。”
夏弥等了一瞬,没等到下文,她撇了撇嘴。
这个男人哪怕是来帮忙,也憋不出半句好听的,可她看着他横刀挡在自己侧前方的背影,心里看不透这个奇怪女人的烦躁,莫名就消散了。
“你的伤。”楚子航忽然又开口。
“小伤。”夏弥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方才硬接了几剑,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回复。“倒是你,跟叔叔打完了?”
“他让我来的。”楚子航说。
夏弥愣了一下,她没追问,她知道楚天骄那边发生了什么,因此也知道那个男人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能找回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艾莉。
“那就别浪费他的心意。”夏弥低声说。
艾莉没有打断他们,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等两人重新站定,她才缓缓举起细剑。
“两位。”艾莉说,她的声音礼貌得像在课堂上发言,“接下来,便是不死不休了。”
“不死不休,你倒是比我更像龙。”夏弥冷笑。
“那就得罪了。”
艾莉脚尖一点,她主动上前,细剑挽出三朵剑花,分刺两人。
她的镜渊一层层铺开,把两个人的招路都映了进去,她以一敌二,剑光却丝毫不乱,竟在最初的几个回合里,压着两人打。
楚子航一刀劈空,他的刀势被镜面提前映出,艾莉的剑贴着他的刀背滑进来,他侧身,剑锋擦着锁骨掠过,割开一道血线。
另一侧夏弥的横扫也落了空,她的拳被看得清清楚楚,艾莉甚至有余裕回身,一剑逼得她后撤。
“她很强。”楚子航沉声说。
“废话,我当然知道。”夏弥咬着牙,“她那面镜子,一次应该只能照见一个人。”
楚子航“嗯”了一声。
下一瞬,他动了,他没有再去看艾莉的剑,他闭上了一瞬眼,把自己的感知,顺着那道契约交了出去。
他能感觉到夏弥的呼吸,她出拳的方向,她下一步要踏的位置,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趁夏弥的空隙攻击。
夏弥也几乎在同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再防备自己的侧翼,她放心地把半边身子交给了他,她正面一拳轰出,拳风沉重,逼得艾莉举剑硬接。
就在艾莉格挡的瞬间,楚子航的刀光已经从夏弥的拳影后穿出,斩向她必救的手腕。
艾莉第一次没有提前算到。
她仓促回剑,细剑和村雨撞在一起,她被这一刀逼退了半步,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
“就是这样,才有点侍卫的模样嘛。”夏弥眼睛亮了,她得势不饶人,欺身再上。
两道身影从各自为战,渐渐咬合到了一处。
夏弥正面强攻,拳影如山,楚子航的刀贴着她的攻势游走,每一刀都补在她力竭的间隙,每一次后退都恰好挡在她空门大开的方位。
他们一前一后,一守一攻,配合得严丝合缝,像一柄合拢的剪刀。
艾莉的镜渊里,同时映着两个人的招路,那两道身影交错穿插,剑势一变再变,她镜面般的领域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痕。
她被一步步压着往后退,她旋身拉开距离,呼吸已经不如先前平稳。
就在这缠斗的间隙,楚子航的眼底,燃起了金红色的光。
通过那道契约,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夏弥力量的本源。
她的领域不是把破坏,她是把脚下的一片大地,纳入自己的规则里,在那片规则中,她便是主宰。
这种感知像一把钥匙,升华了他一直以来对君焰的理解。
他的君焰,从前是身周五步的死地,温度极高,范围却小,那是他以为的极限。
而此刻,他想试一试更进一步。
“夏弥。”楚子航低声说,“缠住她。”
夏弥虽不明所以,她却没有半分迟疑,她应了一声,整个人再度扑上,把艾莉死死牵制在原地。
楚子航收刀,张开双臂,低沉的吟诵从喉咙深处滚出。
龙侍的印记顺着他的手背烧得滚烫,那股缔约时涌进血脉的伟力,把他的君焰托到了一个他自己都陌生的高度。
领域没有像往常那样收缩,它顺着血脉,猛地向外铺展开来。
轰的一声。
头顶的岩层被烧得通红,四壁那些古老的鳞片纹路逐一亮起,脚下的碎石在高温里熔化,又凝成扭曲的结晶。
整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化作了一座通红的熔炉。
没有冲天的明火,可空气本身都在燃烧,在扭曲,视野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浪。
被困在炉心的艾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炭,她身周的气流被烧得倒卷回去,镜渊的光纹一层层灼裂,细剑上缠绕的风也被炉火死死压住。
“天地为炉。”楚子航的声音从热浪后传来,平静得没有波澜。
他想起一句读过的旧文,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从前他只当那是古人的感慨,此刻他才懂,当一个人的火燃烧到极致,他自己便是那座炉,那捧炭。
夏弥与他心意相通,她借着炉火之势再度欺近,一掌逼向艾莉的胸口。
两人的夹击,终于把艾莉逼到了一根倾塌的石柱前,退无可退。
细剑横在胸前,艾莉的肩头被高温燎着,露出底下隐约的、不属于人类的纹路。
她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再去格挡,她只是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两人。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艾莉轻声问楚子航,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疲惫,“你是狮心会会长,你是屠龙者,你现在护在一个龙王身前。等这件事传出去,你会被钉在你社团的耻辱柱上,你守护过的人,会朝你吐口水。”
“我知道。”楚子航说。
“那你还……”
“她不是‘一个龙王’。”楚子航打断她,他的措辞一板一眼,却没有半分动摇,“她是夏弥。”
艾莉怔住。
她的目光移向夏弥,那张被炉火映红的脸上,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人总是这样。”艾莉低声说,“明知道前面是火,还要往里跳。我见过太多了。”
“你好像很懂。”夏弥盯着她,“你也是为了什么,才站在这里的吧。”
艾莉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持剑的手,那只手的指尖,正有极淡的苍青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炉火都开始摇曳,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一直告诉自己。”艾莉说,“只要把这世上的龙都送回地底,就不会再有人……像我当年那样。”
她没有说下去,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重新抿紧了唇。
“那便让你们看看我的决意。”艾莉抬起头,她看着自己掌心那点苍青色,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
“让你们看看,为了屠龙,我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夏弥皱起眉,她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
“本来。”艾莉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把细剑垂了下去,那声音里压着一种她藏了很久的近乎羞耻的东西,“我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的。”
楚子航的刀势,顿了一下。
他看见艾莉闭上了眼。
然后,她放开了一直死死压制的枷锁。
细密的鳞片从她颈侧浮现,那是风暴降临前的苍青色,它们顺着脖颈爬过脸颊,爬过手臂,所过之处衣料寸寸裂开。
她背后的空气扭曲起来,骨骼伸展的脆响里,一对巨大的骨翼猛地张开,翼膜撑开,带起呼啸的狂风,瞬间把弥漫的炉火压得一滞。
那股压迫感,和先前那个持剑的人类女孩,已经全然不同。
古老,浩瀚,像一场从极北冰原席卷而来的风暴,那是属于龙王的气息。
她垂着眼,苍青色的鳞片在炉火下泛着冷光,骨翼缓缓收拢又张开,整片空间的气流都随着她的呼吸奔涌。
夏弥的黄金瞳,骤然炽烈。
她没有半分退意,她盯着那对张开的骨翼,身上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变了。
苍黑色的鳞片顺着小臂浮现,大地深处有沉闷的轰鸣回应着她,她周身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整片地底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肩上。
耶梦加得,缓缓抬起了头。
两个龙女隔着满地赤红的碎石,遥遥相对。
一边是苍青色的风暴与骨翼,一边是沉睡着的厚重如山的大地。
她们身后,熔炉的火光还在摇曳,气流在两人之间疯狂冲撞,发出呜呜的声响。
楚子航横刀立在夏弥身侧,他看着对面那道张开骨翼的身影,握刀的手缓缓收紧。
他知道,先前那一场,不过是试探。
真正的战斗,到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