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色的骨翼张开又收拢,风暴在艾莉身周一寸寸成形。
她对面,夏弥缓缓站直,苍黑色的鳞片爬过脖颈,大地深处有沉闷的轰鸣回应着她。
楚子航横刀立在她侧前方,仿佛一名真正的公主的侍卫。
两道龙王的气息,在零号站上空狠狠撞在一起。
艾莉先动了。
她骨翼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苍青色的残影,速度快得连空气都被撕开。
她的细剑已经不知何时归鞘,她探出五指,指尖有无数透明的风刃凝聚,她随手一挥,那些风刃便铺天盖地地绞杀过去,所过之处,粗大的石柱被切得整整齐齐,断面光滑如镜。
夏弥一拳轰出,厚重的土黄色光晕在身前凝成壁障,风刃斩在上头,密密麻麻的脆响连成一片,壁障上裂纹蔓延。
她硬扛着这一波冲击欺近,龙化后的拳头裹挟着山岳般的重量,砸向艾莉的面门。
艾莉不与她硬拼,她身侧的气流陡然旋转,托着她轻盈地飘起,她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堪堪让过这一拳,反手一掌按向夏弥的肩头,掌心一道凝练的风矛骤然吐出。
楚子航的刀到了。
他顺着龙侍印的牵引,提前一步斩向艾莉的手腕,刀风逼得她收掌后撤。
夏弥趁势回身,一肘撞向她的腰侧,两人一左一右夹击,刀光拳影把艾莉笼罩在中间。
一时间,三方斗了个旗鼓相当。
艾莉以一敌二,她的骨翼在狭小的空间里灵巧地转折,她不再藏拙,属于风王的风系权柄被她一层层释放。
她低喝一声,整片战场的空气都随她的意志奔涌起来,呼啸的狂风以她为中心旋转,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风暴之柱。
风在她手里有了形状。
它是切开钢铁的刃,是绞碎一切的漩涡,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天幕。
楚子航的天地为炉刚刚铺开,那片通红的炉火就被狂暴的气流压得不断摇晃,火焰被风撕扯成一丝丝的火线,根本聚不拢。
夏弥的拳势也慢了,她的力量厚重,可在这无处不在的风里,她每踏出一步都像在逆流而行。
“大地的王。” 艾莉在风暴中心看着她,苍青色的鳞片下金光明灭,“你的力量太弱,你的背负太重。在风里,你碰不到我。”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再度掠出。
这一次她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青影,她绕着夏弥高速游走,一道道风刃从四面八方斩落,逼得夏弥只能抬手格挡。
趁她被缠住,艾莉忽然凝起双掌,所有的风都向她掌心汇聚,压缩成一点刺眼的惨白的光。
她一掌推出。
那道凝练的风矛撕裂风暴,正中夏弥的胸口。
苍黑色的鳞片崩裂开来,金色的血飞溅,夏弥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轰得倒射出去,重重撞在一根石柱上,碎石簌簌落下。
“夏弥!” 楚子航瞳孔一缩。
就在这一瞬,整座零号站,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那不是地震。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压抑了千百年的、暴怒的咆哮。
被封在尼伯龙根最深处的芬里厄,感知到了妹妹的血。
他后半截脊椎与岩壁和大地长在一起,他挪不动,他甚至站不起来,湿婆业舞那种灭世的伟力,他被这具封印的躯壳困着,怎么也释放不出。
可他是真正大地与山之王,王的力,这片尼伯龙根,本就是他的领地。
他的怒火顺着岩层奔涌,整座地下空间都在他的咆哮里战栗。
头顶巨大的岩层一块块崩落,脚下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那股席卷全场的风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地震动硬生生滞了一瞬。
艾莉的骨翼,被坠落的岩块砸得偏了偏。
她第一次在这片战场上,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不再听她的话。
废墟另一头,夏弥撑着石柱站稳,她抬手按住胸口流血的伤口,却抬起了头。
她能感觉到,哥哥那股暴怒而笨拙的力量,正顺着兄妹之间的血脉,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他出不了手,他只能把自己的本源,借给她。
“师兄。” 夏弥低声说。
楚子航已经到了她身侧,他没有多问,他只是握住了刀,闭上眼,把自己的感知顺着龙侍的印记,交了出去。
三个人的力量,在这一刻,连成了一线。
芬里厄以大地主人的意志,锁定了风暴中央那道苍青色的身影。
艾莉只觉得周身一沉,无形的重力如山岳般压下,她脚下的空气都变得黏稠,她的骨翼第一次没能立刻把她托起。
她避不开了。
夏弥张开双臂,接住哥哥借来的整片大地,楚子航的天地为炉随之沉入那片厚重的土黄色光晕里。
火没有在地面上烧,火顺着裂缝,沉入了大地深处。
低沉的吟诵声里,火在地下奔涌。
言灵・地火明夷。
艾莉脚下的岩层,骤然亮起了通红的光。
下一瞬,被大地锁住的她,眼睁睁看着一道道裂缝在脚下炸开,滚烫的熔岩与地火冲破岩层,化作一根通天的火柱,将她整个人吞没。
火在地下烧,大地成了熔炉,苍青色的骨翼在烈焰里卷曲、崩裂,鳞片一片片飞散。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风暴被地火硬生生烧穿,那道苍青色的身影在火柱里被高高抛起,又重重地砸落下来,她拖着一地金血,一路撞碎碎石,最终狠狠摔在战场的另一端,再没能立刻站起来。
而那里,正是红帽老人,重新凝聚身躯的地方。
地火渐渐熄灭,零号站一片狼藉。
夏弥松了一口气,她胸口的伤还在流血,她身子晃了晃,楚子航伸手扶住了她。两人隔着满地废墟,望向艾莉坠落的方向。
艾莉艰难地撑着地面,她想站起来,她的骨翼残破,苍青色的鳞片暗淡无光。
她抬起头,看见了身旁那个半个身子刚刚重新凝聚,还在微微喘息的老人。
是她的老师。
当年在北境的废墟里,是这个戴着红帽的男人,把家破人亡的她从死人堆里拉出来,领着她走进秘党,教她握剑,教她以人的姿态,去恨龙,去屠龙。
她这一生的方向,都是那只手给的。
老人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那种沉稳和温度,那里面只有一片古老的冰冷的金色,像在看一件东西,而非一个人。
“老师……” 艾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老人没有说话。
他那只刚刚重新凝聚的手,五指之间有暗红色的光流转,他抬起手,动作不快,却不容闪避。
在艾莉骤然僵住的目光里,那只手化作龙爪,一把刺穿了她残破的胸膛,握住了里面那颗,还在跳动的属于风系的核心。
艾莉浑身剧震。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没入自己身体的手,看着那张她敬仰了半生的脸,那双浅色的瞳孔一点点睁大,里面的光,从依赖变成茫然,又从茫然,碎成了不敢置信。
“为…… 什么……” 她气若游丝。
老人微微俯身,他的声音苍老,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你的力量。” 他说,“借我一用。”
废墟上的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