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艾莉已经记不清故乡的名字了。
她只记得雪。
那是挪威北部一片临海的针叶林,北极圈往南一点,冬天的太阳贴着地平线爬,爬不高,天色总是灰蓝。
林子尽头有一栋原木搭的小屋,屋顶压着厚厚的雪,烟囱里一天到晚冒着白烟,那是她的家。
家里穷,穷得一清二白。
父亲是个渔夫,也伐木,冬天海面冻住,他就扛着斧子进山,天黑透了才回来,眉毛胡子上全是霜。
母亲在家里烤黑面包,织毛衣,她的手指一到冬天就裂开口子,缠着布条。
她是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三岁,生下来就瘦小,风一吹就要咳嗽,却偏偏是个爱黏人的,姐姐走到哪,他跟到哪,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屋子小,进门就是一张桌、一个壁炉,墙角两张床挤着四口人。
可那壁炉从早烧到晚,火光把原木的墙壁映得暖黄,黑面包硬得硌牙,蘸着鱼汤吃下去,胃里也是暖的。
父亲话少,他收工回来,会从怀里掏出点东西,有时是一把冻浆果,有时是他用桦木削的小玩意儿。
他给弟弟削过一匹瘸腿的木马,给她削过一把木梳,齿是歪的,他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下次削齐整。
她把那把梳子用了很多年。
弟弟总爱裹着条红毛线手套,那是姐姐织的,织大了,手套一直滑到胳膊肘,他也不肯摘。
他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一遍一遍地说,等我长高了,我保护姐姐。
她就笑,她说你还没我高呢,谁保护谁。
他不依,他梗着细弱的脖子,认真得像在发一个誓。他说我一定会长高的,姐姐你等着。
那年的雪,下得比哪一年都大。
暴风雪连刮了三天,林子里的雪埋到了腰,出不了门。
第四天傍晚,天早早黑了,一家人围着壁炉,母亲在补衣服,父亲磨他的斧子,弟弟趴在姐姐膝头,听她讲书上看来的故事。
然后,门外的风雪里,有了动静。
不是风。父亲先停下了手,他抬起头,盯着那扇钉着铁皮的木门,脸色一点点变了。
壁炉里的火,毫无来由地矮了下去,屋里的温度仿佛被什么抽走了,冷意从脚底往上爬。
有什么东西,从冰海的方向,穿过林子来到了这间小屋。
父亲一把将母亲和孩子拽起来,他掀开墙角的一块地板,那底下是存放腌菜的窄地窖。
他把她们往里塞,他的手在抖,声音却压得极低,他说别出声,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弟弟被塞了进去,他攥着姐姐的衣角,睁着一双受惊的眼睛。
母亲跟着要下,父亲拦住了她,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了很长,仿佛过了一生,又仿佛只是一瞬。
而后他抓起靠在门后的猎枪,又把斧子别在腰里。
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风雪裹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灌进来,雪片打在墙上簌簌地响。
姐姐从地窖的缝隙里,看见父亲举枪,火光一闪,那黑影只是晃了晃,一只覆满鳞片的手挥过来,父亲整个人撞在壁炉上,砖石塌了一片,他顺着壁炉缓缓滑下去,再没有动静。
“爸爸——”
她的喊声还没出口,那一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是一道封冻了千百年的门,被硬生生撞碎,滚烫的力量从心脏涌向四肢,她的眼睛里燃起金色的光,窗玻璃齐齐震裂,壁炉里的火被一股凭空卷起的风托得老高,风雪倒灌着冲进屋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掀开那块地板、冲出地窖的,她只知道父亲倒在那儿,母亲和弟弟还在,她要护住她们,她要让那个东西偿命。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力量来得凶猛,却生涩得可怕,她握不住它,它在她身体里乱撞,撞得她自己跪倒在地,她甚至连一步都没能稳稳地迈出去。
随着她睁开黄金瞳,黑影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转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风雪深处,仿佛还有更多的影子,被这道忽然亮起的光惊动,正朝着这间小屋,悄无声息地聚拢。
她那时满心都是父亲,她没有在意。
母亲看见了。
母亲看见那怪物转过身,朝刚刚撑起身子的女儿走去,她尖叫着从角落里扑上去,张开胳膊,想把那东西引开,想把女儿重新塞回地窖里去。
一只覆满鳞片的手挥过来。
母亲的声音断在了半空,她软软地倒下去,倒在姐姐伸手就能碰到,却怎么也够不着的地方。
“妈妈!”姐姐的眼睛红了,她拼命想站起来,那力量不听她的,她的腿软得像棉花,她只能眼睁睁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怪物越过母亲,朝她走来。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红手套的小小身影,从地窖口爬了出来。
是弟弟。
他那么矮,爬得跌跌撞撞,可他抓起壁炉旁父亲用来拨火的铁钩,那铁钩比他整个人都重,他拖不动,它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张开细弱的胳膊,挡在姐姐身前,对着那个比他高大无数倍的黑影,用变了调的声音喊。
他喊,别碰我姐姐。
姐姐伸出手,想把他拉回来,她只抓到一片空。
那只鳞片的手落下来,甚至算不上一击。
瘦小的男孩像个被扫开的布偶,轻轻撞在桌腿上,红毛线手套脱了手,飞出去,落在壁炉边。
他没有再爬起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那个说要保护她的弟弟,一个接一个,在她面前倒下去。
她觉醒了,她终于拥有了那时日盼夜盼的力量,可那力量来得太晚,又太轻,轻得连她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黑影转过身,一只手挥来,她被重重拍飞,撞在原木的墙壁上,眼前一黑,嘴里全是血的腥味。
在故事里,觉醒的人会成为英雄,英雄在最后一刻,救下所有他爱的人。
可她不是英雄。
她只是个刚刚睁开黄金瞳的普通女孩,她的力量微弱、混乱、不听使唤。
父亲死的时候,她才睁开眼,母亲和弟弟,是在她眼睁睁看着却一步都迈不出去的时候,没的。
她什么都没能救下,她只是,活了下来。
她趴在地上,挣扎着爬向弟弟,她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男孩的脸冰凉,红手套落在几步外,沾着雪。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和着血,一滴滴砸在弟弟冻硬的头发上。
黑影朝她走过来,沉重的脚步踩碎地上的木片。
她没有躲。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甚至迎着那东西,抬起头,她只想快点结束,她怕自己追不上自己的家人。
就在那一爪要落下的时候,暴风雪里,有一道光刺穿木屋。
她看不清那是怎样的一刀,她只觉得整个世界忽然静了静,风停了,雪停了,那黑影挥起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它庞大的身躯从中间裂开,轰然倒地。
第二道、第三道影子从门外扑来,又在几息之间,纷纷栽倒,金色的血溅在雪上,冒着热气。
一个身影,踏着满地的狼藉,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红色大衣沾着血,雪落在他肩头,他没有理会那些还在抽搐的怪物,他径直走到壁炉前,蹲了下来,蹲在她和那个孩子面前。
姐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她看见一张并不年轻的脸,风霜刻在眼角,可那双眼睛,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戒备,也没有看怪物的眼神,那眼睛是温和的,明亮的,像屋外的风雪都被挡在了外面,像这屋里熄灭的壁炉,又重新燃起了一捧火。
他看了看她怀里的弟弟,又看了看倒在一旁的父亲和母亲,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向她伸出了手。
“这样的世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不该再这样下去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又看向他的眼睛。
“跟我走。”他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她满身血污的倒影,“我们一起,终结它。”
屋子里很静,只有风雪从破开的屋顶灌进来,一片片雪,落在弟弟冰凉的脸上。
她抱着弟弟,很久很久,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来,把那只红毛线手套捡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戴红帽的男人,看着那双她以为会一直明亮下去的眼睛,颤抖着,把自己沾满血和泪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那一年,她还不知道这只手将来会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踏上的,究竟是一条终结苦难的路,还是一条把自己也变成怪物的路。
她只是在那个大雪覆灭了一切的夜里,抓住了唯一的一点火光,像她弟弟抓住那根根本护不住任何人的铁钩。
一样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