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龙爪握着她胸腔里的核心,她的身体在变轻,意识却异常清醒,像被托在一片平静的水面上。
水面照出她走过的路。
老师把她带出了那片雪。
她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她脱下那件沾满家人血污的旧衣,换上干净而华丽的贵族服饰,走进秘党的世界。
她学剑术,觉醒言灵,学那些刻在古卷上的知识,她比任何人都拼命,别人练一千次,她练一万次,别人睡了,她还在练,练到握剑的手鲜血淋漓,她也不肯停。
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变强,强到有一天,再面对那种从风雪里走来夺走她一切的东西时,她不必再眼睁睁看着,她能一刀把它斩碎。
她成了秘党精英里最拔尖的那一个,她礼貌,得体,滴水不漏,没有人能从她身上挑出半分错处。
她把那个在雪地里嚎哭的女孩,藏进了最深的地方,藏得严严实实。
可她心里清楚,混血种再强,在真正的龙面前,依旧是蝼蚁。
她见过那种差距,那种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差距,她的家人就是被那种差距,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恨龙。
她也恨弱小,恨那个谁也保护不了的弱小的自己。
所以,当那个计划向她敞开的时候,她没有半分犹豫。
那是秘党最隐秘的地方,那是一个甚至都没有名字的项目,他们把龙王的骸骨取来,把龙骨里封着的权柄,移植进混血种的身体,再用炼金的矩阵,死死锁住那属于人的部分。
他们想让人类,亲手握住龙王的力量。
在她之前,被抬进那间屋子的,都是秘党千挑万选的精英。
她见过那些人,一个个走进去,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有的熬不过排异,死在手术台上,有的在龙血里睁开眼,眼里却再也没有半分人味,他们变成了比龙更狰狞的东西,被自己人含泪处决。
屋子外那一长排床位,一张接一张地空下去,空得悄无声息,连名字都被抹去,只剩下一个编号。
她躺在那张冰冷的台子上时,想的不是怕。
她想的是弟弟的红手套,是父亲削歪了齿的木梳,是壁炉里那捧暖黄的火。
龙骨被放进身体的那一刻,痛得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每一寸骨头,有什么古老而狂暴的东西,在她意识最深处睁开眼,要把她拖进去。
她死死守着。
她抱着那点记忆,像抱着风雪里最后一捧火,任凭那强大的意志如何撕咬,她都不肯松手。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是人,她是那个大雪天里,被家人用命护下来的人,她不能变成杀害了自己家人的那种东西。
她活了下来。
她还守住了自己。
那个戴着鸟嘴面具的人,来到她面前。
他是这一切的主持者,他的声音温和,从容。他端详着她,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她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欣赏的东西。
“你是最成功的。” 他轻声说。
“那么多人,那么多精英,他们握住力量的瞬间,就把自己弄丢了。” 他说,“只有你,你握住了龙王的权柄,还能继续做一个人。”
她那时信了。
她以为自己真的赢了,她以为自己证明了,人可以驾驭龙的力量,而不被它吞没。
从那天起,她成了秘党手里最锋利的刃。
她念着《亚伯拉罕血统契》里的誓言,我们有杀戮的能力,却不能有杀戮的欲望,我们站在人类这一方,谁的灵魂被对力量的渴望吞下去,谁就成了我们的敌人。
她凭着这句话,去屠龙,去肃清,去做那些旁人不敢做的事。
她做这一切,只为一个简单到笨拙的念头。
她盼着有一天,大雪不再像覆盖她的家那样,覆盖别人的家,不再有弟弟那样的孩子,需要抓起一根根本护不住人的铁钩,去挡那些他根本挡不住的东西。
为此,她甘愿让自己成为旁人眼中的异类,成为一个半人半龙的怪物。
走马灯走到这里,本该是荣光。
可记忆没有停在荣光上,它在最后一个拐角,毫无征兆地,拐回了那个大雪天。
她看见自己觉醒的那一瞬,玻璃震碎,风卷炉火,血与火里,她仿佛又看见父亲的面庞,那张沉默寡言的脸,回过头,朝她喊了句什么,然后冲了出去。
她忽然之间,看清了一件她这些年一直不敢看清的事。
那些从冰海穿林而来的东西,是循着她觉醒的气息,找到那栋小屋的。
从头到尾,她没有保护过任何人,如果没有自己,父母和弟弟都不会死,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父亲抓起枪,挡在了前面,母亲扑上去,挡在了前面,到最后,是那个家里最瘦小的弟弟,他挣开她的手,抓起那根比他还高的铁钩,张开细弱的胳膊,也挡在了前面。
她已经被吓傻了,不是因为觉醒,而只是真的简单的被吓傻了。
她是懦夫,她站不起来,她那时应该拥有力量吧?可她已经记不清了。
是这些弱小的家人,一个接一个,挡在了她的身前,替她去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因为她惊恐地抓住了一个细节。
她在心里,用了 “弱小” 这个词。
在她还叫那个雪地里的女孩时,她的家人一点也不弱小,父亲是能扛着风暴进山的人,母亲是再苦也能把家焐热的人,弟弟是敢对着龙怒吼的少年,他们是她的整个世界,他们顶天立地。
可现在,她隔着这些年,隔着这具握着龙王权柄的躯壳,再去看他们,她心里浮起的,竟然是 “弱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
那是龙看人的眼神。
“我……”
她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连自己都听不清的颤音。
她低头看自己掌心苍青色的纹路,那一刻的惊觉,原来不是错觉。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出手越来越重,想起她偶尔会觉得,那些挡在面前的人和东西,都渺小得可笑,一刀斩开就清净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守住了。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握住力量,还能继续做人的最成功的作品。
可她忽然怕得要命,她怕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里,就被那龙骨一点点地改变了,她怕那个雪地里的女孩,其实早就死在了那年的大雪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披着她的记忆,越来越像龙的东西。
她想拼命抓住一个答案,想证明自己还是自己,想证明自己憎恨这份力量。
可那片记忆的水面,在这巨大的恐惧里,急速地塌陷褪去。
风雪散了,炉火灭了,弟弟的红手套也模糊成一点遥远的红。
她听见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水面,唤她。
那声音说,过来。
那声音说,我们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