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 “梅涅克・卡塞尔”,落进废墟里,四周忽然静得可怕。
芬格尔刚从一堆碎石底下爬出来,古铜色的铠甲还冒着烟,脸上的暗金纹路没褪干净。
他听见这个名字,整个人僵在原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看楚子航,又看看浮在半空的金发青年。
“等会儿。” 他咽了口唾沫,“你说谁?梅涅克・卡塞尔?狮心会那个创始人?那个 The One?卡塞尔学院拿他名字命名的那位?”
没有人答他。
“没搞错吧。” 芬格尔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自己,“你告诉我,那玩意儿,是个混血种?咱们的人?”
“他曾经是人,现在不是。” 楚子航低声说。
他扶着受伤的夏弥,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他在英灵殿会议厅的画像上,看过无数次,画像上的人眉眼明亮,嘴角噙着笑,是个会让人想跟着他赴汤蹈火的领袖。
而此刻悬在他们头顶的,是一张与画像一模一样却没有半分温度的脸。
金发青年缓缓地,离地而起。
他没有振翅,身后也没有风托着,他就那样轻飘飘地升起,像一缕不受这尘世拘束的光。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那些暗红色的古老纹路在他皮肤下游走,他垂眸看着脚下的众人,那双黄金瞳平静得像在看一群蝼蚁。
他明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模样,可他悬在那里,却像一尊神。
紧接着,零号站,开始变了。
夏弥的尼伯龙根本是大地的领域,岩层厚重,月台绵延,是她以权柄一寸一寸筑起的家。
可此刻,那片属于大地的空间,正在被另一样东西,悄无声息地侵蚀。
坍塌的穹顶之上,黑暗一层一层褪去,露出另一片天空。
那天空广袤得没有边际,没有日,没有月,也没有一颗星,只有翻涌不息的、铅灰色的风暴云,和成千上万道在云层深处游走的金色雷霆。
那片天空叠在零号站之上,像另一个世界,正缓缓地,朝这里压下来。
岩层在闪烁,月台在闪烁,连芬里厄庞大的身躯,都在那片天空的阴影里,变得忽明忽暗,像一个信号不良的画面,随时会被另一个频道,整个替换。
金发青年张开了口。
他开始吟唱。
那那声音从极远的高空传来,每一个音节,都伴着一声雷鸣,一道电闪。
龙文古老的韵律在那片风暴云里回荡,云层随着他的声音,越压越低,那些金色的雷霆,被一条条牵引着,汇聚到他的掌心。
夏弥的脸色骤然白了。
她死死盯着那片压下来的天空,盯着那个悬浮的身影,她握着楚子航衣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是王,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懂,那片天空里,藏着怎样的伟力。
“完整的天空与风之王。” 她失声开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那是完整的权柄,双生子合在一起的权柄,可他们绝对不是奥丁与李雾月!”
“人类怎么可能……” 她抬起头,望着那道神明般的身影,艰难地吐出后半句,“人类竟然,真的能窃取,一位龙王完整的权柄?”
地面,北京。
地震之后,城区一片混乱,执行部设在一处酒店地下的临时监测点里,灯火通明。
叶胜盯着面前的一排屏幕,酒德亚纪抱着资料,快步走到他身边。
“地底的能级反应,还在涨。” 亚纪的声音有些急。
叶胜没有说话,他看着其中一块屏幕。
那上面,一条代表言灵能级的曲线,原本只是剧烈地起伏,随着地底传来的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吟唱,那条曲线毫无征兆地,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拉成了一条垂直向上的直线,一头撞穿了屏幕顶端的量程。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房间。
屏幕上,数据库疯狂地比对,一行行言灵资料飞快地刷过,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灭世言灵,序列号未知。
极度危险。效果未知。
那一行字的下面,是一片刺眼的空白,像从来没有人,敢在那上面,写下任何东西。
叶胜盯着那个名字,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研究过言灵学,他知道灭世言灵意味着什么,莱茵在通古斯烧出了一片核爆,烛龙毁了白帝城,而这个反应的烈度,他甚至从没在任何公开的档案里,见过它被释放的记录。
“灭世言灵。”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样,“他在地下,释放一记灭世言灵。”
亚纪捂住了嘴。
地底,零号站。
那片风暴云,已经压到了众人头顶。
路明非站在最前面,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片天空里蕴含的伟力,那不是要杀他们几个的力量,那是要把这一整片空间,连同空间上方那座千万人口的城,一起从地图上抹去的力量。
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疯了。” 路明非低声说,“这龙,已经疯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卷进去,他要把方圆千里,和我们,一块儿埋了。”
风王的灭世言灵,和湿婆业舞,和烛龙一样,是不可撤销的,一旦那片天彻底压下来,连吟唱的人自己,都收不住手。
路明非猛地回头。
“师兄。” 他冲着楚子航喊,声音被压顶的雷鸣撕得发颤,“带伯母走!带上他们,立刻往外撤,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楚子航这一次,没有迟疑。
他甚至没有再看头顶的天空一眼,他转身就朝芬里厄守着的那个角落冲过去。母亲是他此刻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必须先护下的人,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夏弥也动了。
她抬起手,苍白的掌心按在身后那片厚重的岩壁上,黄金瞳微微亮起。
她是这方尼伯龙根的主人,这里的每一寸岩层,都听她的号令。
随着她低声吐出一句龙文,那片岩壁无声地裂开,露出一道门,门外不是黑暗,是一片朦胧的灰白色的光,那是通往外界的后门,是她替家人,留的后路。
“走这边。” 夏弥说,声音还有点虚,“出了门,就是地面。”
芬格尔识趣,他一路小跑,把昏倒在满地银羽里的楚天骄拖了过来。
那男人浑身是血,暗金色的纹路暗淡了,人事不省。
苏小妍看见他,“哎哟” 一声,反倒蹲下身,伸手去架他。
“得,还得是我。” 她把楚天骄的一条胳膊扛到自己肩上,吐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那片压下来的风暴天空,又看了看四周的龙和废墟,她忽然笑了。
“这梦做到这儿。” 苏小妍说,“可够精彩的了。”
“又是龙啊,又是你这个死鬼的,还捎带脚,看了我儿子的女朋友。” 她咂咂嘴,像在评价一出戏,“值了,这酒没白喝,值回票价。”
“妈。” 楚子航扶着她,声音发紧,“别说话,省点力气,出去以后,往人多的地方走,别回头。”
苏小妍却不挪步,她死死拽住楚子航的袖子,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
“你跟不跟妈妈走。” 她问。
楚子航张了张嘴。
他看了一眼身后,路明非已经横起了断剑,绘梨衣守在他身侧,头顶那片天,还在一寸寸压下来。
他又回头,看着母亲,他终究,没能说出那个 “走” 字。
苏小妍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就懂了。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副犟脾气,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
她没有再劝,她只是伸出手,把楚子航皱巴巴的衣领,替他理平,动作很轻,像他小时候,每次出门前,她都会做的那样。
“那你可得给妈妈好好地回来。” 苏小妍说,声音在发抖,却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调子,“听见没,你要是缺胳膊少腿的,妈这梦,可就变成噩梦了。”
“嗯。” 楚子航重重地点头,眼眶发红。
苏小妍架着楚天骄,一步一步,朝那道透着光的后门走去。
她走得踉跄,却没再回头,她的身影连同楚天骄,一起没入那片灰白的光里。
夏弥抬起手,岩壁缓缓合拢,把那道门,重新封成一堵严严实实的墙。
零号站里,又只剩下了他们几个。
楚子航站在那堵墙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握紧了村雨。
母亲已经安全,他心里那点牵挂落了地,剩下的,就只有眼前这一仗。
他走回路明非身边,重新抬头,望着半空里那个金发的身影,再没有半分要退的意思。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明白,此刻的师兄,送走了该送的人,是真的可以放手一博了。
他不再耽搁,双手握住那柄断剑,把断龙台横在身前。
漆黑的剑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一点点亮起,以命为食的饥饿重新苏醒,九婴的伟力,在断剑深处,翻涌咆哮。
可路明非知道,单凭这个,挡不住一整片正在倾倒的天。
于是他闭上眼,在意识最深处,在那座他和那个人,做过无数次交易的地方,他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去看那份写着四分之一生命的契约,他只是用尽全部力气,喊了一声。
“路鸣泽!”
风暴压顶,雷霆在头顶炸开。
就在路明非这一声喊出口的刹那,一个声音,带着笑,从他身后,悠悠地响了起来。
“哥哥。”
那声音慵懒,清亮,带着一点惯有的戏谑的调子,却又透着一丝久违的亲切。路明非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废墟之上。
他系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来赴宴的小绅士,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先看了看头顶那片压下来的风暴天空,又看了看浮在半空宛若神明的金发青年,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也终究是收敛了几分。
他重新看向路明非。
“这次不扣生命。” 路鸣泽说,他乌黑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雷霆,也映着路明非的脸,“四分之一,留着,你还欠我好多场好戏,我可舍不得现在就收走。”
他缓缓地,朝着路明非,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小,掌心朝上,摊在雷鸣与风暴之间,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这一次。” 路鸣泽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你我兄弟,联手。”
路明非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身侧握紧妒忌、朝他轻轻点头的绘梨衣,看了看送走母亲横刀立马,再不肯后退的楚子航和夏弥,看了看头顶那片,正在一寸一寸压下来的天。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一大一小,在风暴里,握在了一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的伟力,顺着相握的手,轰然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