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黑暗,分开了。
像有一位君王,要从漆黑的帷幕之后,走出来。
先是马蹄声。
八只铁蹄,踩在虚空里,踏出一圈一圈金色的波纹,每一步落下,整片尼伯龙根都跟着往下一沉。
斯莱普尼斯从黑暗里踏出,那匹八足的天马通体漆黑,马鬃燃烧着暗金色的焰,它鼻孔里喷出的,不是白气,是两道扭曲空间的风。
马背上,坐着一个独目的身影。
暗金色的甲胄,暗蓝色的风氅,他只剩一只眼睛,那只独目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浩瀚的旋转的金色,像装着一整片星空。
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身是世界树的枝干,苍黑,古朴,枪尖低垂,却有一缕让人灵魂都战栗的气息,从那一点锋锐上,声地漫出来。
冈格尼尔。
奥丁。
废墟之上,那个永远嬉皮笑脸仿佛把整个世界都当作一场游戏的男孩,第一次没有笑。
他盯着马背上那个独目的身影,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写满了路明非从未见过的凝重。
“是他。” 路鸣泽低声说,像怕惊动什么,“但这一只,不一样。”
“他吃了多少王?”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数不清。” 路鸣泽说,他望着那杆低垂的长枪,一字一句,“一只,两只,不明白…… 他不是属于此世的东西,像是时间长河里追击而来的,已经无限逼近........”
“神的位置。”
路明非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自己刚和路鸣泽联手,镇压了完整的天空与风之王,那已经几乎算是他两辈子打过最凶险的一仗。
而此刻骑在八足天马上的东西,那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奥丁动了。
他甚至没有催动战马,他只是抬起握着长枪的手,朝着下方随意地一指。
冈格尼尔的枪尖,发出炫目的光芒。
一道暗金色的光,从那一点锋锐上迸射而出,那光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可它经过的地方,空间被洞穿,时间被冻结,灰白色的尼伯龙根乱流,在那道光面前,齐齐地避让开去,像连规则都不敢挡他的路。
那是必中的一击。
“躲开!” 路明非嘶吼,他和路鸣泽同时催动力量,断剑与色欲交叉,迎着那道光,斩了上去。
轰。
只是一触,路明非双臂剧震,断剑与色欲同时发出悲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被那一道光里传来的伟力,狠狠掀飞,撞穿半截石柱,嘴里喷出一口血。
挡不住。
这是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的三个字。
那道暗金色的光,越过被轰飞的路明非,朝着一个方向缓缓落下。
它指向的,是芬里厄。
那位被封在岩壁里向与尼伯龙根长在一起的大地之王,他庞大的身躯无法挪动,他甚至不知道死亡正在落下,他只是懵懂地,朝着妹妹的方向,伸出巨大的爪子。
在奥丁眼里,那是一具唾手可得的完整的龙王龙骨,一块补全他的拼图。
“哥哥!”
夏弥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再顾不得身上的伤,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苍黑色的鳞片一片片浮现,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扑到芬里厄身前,张开自己那对残破的骨翼,把身后那个四五岁心智什么都不懂的哥哥,死死护在翼下。
她是妹妹,可这几千年,从来都是她,护着他。
那道暗金色的光,落在了她的骨翼上。
鳞片崩裂,金血飞溅,夏弥闷哼着,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可她那对残破的骨翼没有半分合拢,她死死撑着,像一堵被雷霆反复轰击却不肯塌的墙。
“夏弥!”
楚子航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去想挡不挡得住,他踉跄着冲上去,冲到夏弥身前,张开自己的双臂,把那个张开骨翼护着哥哥的女孩,护在了自己怀里。
龙侍印滚烫地亮着,君焰不要命地涌出,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迎着那杆神的长枪,替她们挡住了第二下。
他的后背,鳞甲崩开,血浸透了黑色的制服。
夏弥在他怀里,怔怔地看着他染血的侧脸。
一个护着一个。
妹妹护着哥哥,男孩又护着妹妹,爱人护着彼此,他们明明都那么弱,弱得在神的一击面前,连站立都艰难。
可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张开胳膊,挡在了在意的人前面,像扑火的蛾,明知是死,也不肯退。
废墟最深处。
梅涅克躺在那里,他残破的胸口,艰难地起伏。
他看见了。
他看见夏弥扑向芬里厄,看见楚子航扑向夏弥,那一道用身体叠起来的墙,落进他龙心深处那道裂缝里,像一根火柴,落进了封冻百年的荒原。
他忽然看见很多年前,剑桥的初夏,那个系着围裙眉眼弯弯的自己,也是这样,朝着朋友,朝着那个还没到来的时代,张开胳膊,迎向龙王。
他还看见那个大雪覆灭的夜里,一个瘦小的男孩,抓起比他还重的铁钩,张开细弱的胳膊,喊,别碰我姐姐。
原来,是有区别的。
他龙心深处,那被吸收进来的苍青色的光,在这一刻,猛地亮了。
那个消散了的灵魂,那个到最后还执拗地说着 “有区别” 的女孩,她没有湮灭,她只是在他冰冷的身体里,沉睡着,等一个重新睁开眼睛的瞬间。
梅涅克闭上眼。
他没有去握那杆灭世的风王之力,他只是松开了主导,把身体,交给了那亮起来的不一样的灵魂。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了楚子航身前。
暗金色的第三击,已经到了。
那道身影没有躲,她转过身,张开双臂,迎着冈格尼尔的光,挡了上去。
随着她转身,那具属于金发青年的身形,在光里,悄然变化,挺拔的轮廓柔和下来,苍青与暗红的鳞片褪去,金发垂落,化作一个少女的模样。
金发少女。
她有一张年轻的干净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龙的冰冷,只有一种再平静不过的温柔的光。
艾莉。
她重新睁开了眼。
“天空与风,请聆听我的请求。” 她轻轻地开口。
她抬起手,朝着那道必中的暗金色。
整片尼伯龙根的风,在这一刻,醒了。
那不是梅涅克灭世的风暴,那是是天空与风之王一系最本源的权柄。
无数道透明的风,从她掌心涌出,层层叠叠,迎上冈格尼尔,硬生生托住了神落下的枪。
光,在她掌心,炸开。
她的身体剧震,金发狂舞,赤着的脚在废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可她身后的楚子航、夏弥、芬里厄,没有一个再被那道余波波及。
她替他们,挡住了。
半空里,奥丁那只独目,第一次微微地垂了下来,落在那个挡枪的金发少女身上,像在看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东西。
“你果然是,最成功的。”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尼伯龙根之外,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一片火。
炽烈,滚烫,带着一位君王,沉睡了千年之后,重新睁眼的气息。
那火光所过之处,崩溃的岩层停止了粉化,连奥丁那压顶的伟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灼热,逼得缓了一瞬。
一个声音,从火光深处,传来,平静,慵懒。
“这下真是天崩地裂了。”
“几天不见,又搞得这么热闹。”
艾莉挡在众人身前,她抬起头,望向那片燃烧的天空。
火光分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漫天烈焰,一步踏入了这座濒死的尼伯龙根。
他暗红色的鳞甲在火光里亮起,金色的瞳孔里,燃着两簇火焰般的光。
老唐。
他终于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