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
路明非往楼下走,走得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解开了领口那枚领结,把它随手塞进裤兜。
那件高天原剪裁考究的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里面只剩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松松地卷到小臂。
他走到一楼楼道口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了一下,抬起眼。
他的手在身侧垂着,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等他再抬起手时,一把短刀已经静静躺在他指间。
色欲。
楼道门外,乌鸦正端着那把空枪,横刀胸前,准备迎接最后一波扑上来的死侍,手下们也掏出了长刀,准备肉搏。
他们已经听见了死亡的脚步声,那些东西的爪子刮过水泥地面,离他的喉咙可能只有几米。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会怎么死,他唯一放不下的,是楼上的上杉家主。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室内暖意的西装外套,从他身后递过来,搭在了他怀里。
乌鸦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人影从他身侧走过,走得很平静,连脚步都没有加快,就这样越过他,推开了楼道那扇玻璃门,走到了门外那片血色的夜色里。
“喂,你——”乌鸦下意识地开口,他想骂你下来干什么,找死吗,可这句话只吐出了半个字。
那个人已经踏出了门。
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乌鸦怀里的西装还带着温度。
可那个平日里走路都没什么精神说话蔫头耷脑的牛郎,整个人的气息,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陡然改变。
他的瞳孔深处骤然烧起金色的两簇冷火,衰颓和懒散的少年,此刻双目宛若狮子。
最前面的那只死侍已经扑到了乌鸦面前,腥臭的爪子带着风声,直奔他的面门。
乌鸦甚至来不及抬刀,他的瞳孔里只剩下那只挥落的爪子。
一道刀光,先于他的视线亮起。
那道光不快,甚至称得上安静,可它经过的地方,那只死侍扑到半空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它从头到尾,被一道极细的黑线分成了两半,在乌鸦面前几寸的地方重重地摔了下去。
乌鸦端着刀,保持着那个准备拼命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道影子没有回头。
路明非提着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了那片死侍群里。
那些刀光在他周围画成一个收放自如的圆,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走位,每一刀落下,都恰好是一只死侍最脆弱的地方。
扑上来的怪物,在他刀下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嘶吼,就被那片安静的光切开,倒在他脚边。
街两边的圣诞灯还亮着,红的绿的,缠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本该是这个夜晚最亮的东西。
可这一刻,那些节日的灯,仿佛全被刀光夺去了炫目。
乌鸦站在楼道门口,抱着那件西装外套,像一个被人遗忘在原地的观众。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居然敢上。
这是乌鸦的第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响,荒诞得几乎让他笑出声。
他在心里把这个牛郎编排了无数遍,一个软脚虾,一个靠嘴哄女人的小白脸,真到了这一步,他能护住小姐才怪。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会儿要是拦不住,他得拼了命把那个小白脸也一起护在身后,免得小姐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这不符合蛇歧八家的忠义。
可他万万没想到,门一开,这个软脚虾一句话都没说,拎着一把刀,就这么直直地走进了死侍群。
比他这个在新宿街头舔了半辈子血的黑道,还要干脆的赴死。
乌鸦张了张嘴,想说兄弟看错你了,你是我见过最仁义的牛郎啊。
可他马上发现,那不是一个仁义的疯子在送死。
而是一个他根本看不懂的怪物,在收割。
路明非的刀在夜色里连成了一片黑色的幕,他的脚步踩在满地的血泊和尸体上,他的侧脸被金色的火光映着,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脚下的敌人,可每一只扑近他的死侍,都像是自己撞在了刀口上。
他一边往前推,一边把那片潮水生生逼退,像一个人拿着一把刀,在退潮的海面上,硬生生地劈出一条路。
乌鸦在新宿见过很多人杀人。
他见过少主出刀,那是一种近乎暴烈的力量,一刀下去,连风都要被劈开。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刀法,安静、精准、克制,挥刀的人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
“这哪是小白脸。”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怀里那件西装,喃喃地说,“这是个……白面关公。”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战场上的情形发生了改变。
那几十具死侍的尸体在地上堆成了一圈,可街口的黑暗里,并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疯了一样往前涌的死侍,在这一刻,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慑住了,它们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一种夹着恐惧的低低的呜咽。
然后,一只一只地朝着街道的两侧让开。
它们让出了一条路。
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走过来。
它的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水洼都跟着颤抖。
它曾经或许也是个人,可此刻它的身躯已经被龙血彻底撑变了形,比最壮的死侍还要高大一圈,皮肤下面隆起一块块暗黑色的鳞甲,脊背上穿刺似的长出一排骨刺,每走一步,骨刺就相互摩擦,发出金属般的声响。
它没有死侍那种浑浊的疯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沉静,冰冷,盯着路明非。
那是一只被龙血彻底污染的高阶混血种,一只强大的鬼。
乌鸦认得这种东西。
猛鬼众这些年用混血种做的那些实验,他听说过,真正成功的鬼万中无一,那种东西,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少主那样的人,遇上一只成了气候的鬼,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那只鬼走到死侍群前,停住了。
它盯着路明非,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咆哮声里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掀得街边的橱窗哐哐作响。
它动了,速度快得不像那么庞大的身躯应该拥有的,一只覆盖着鳞甲的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路明非的咽喉。
路明非举刀格开。
色欲斩在它的手臂上,只迸出一串火星,那身鳞甲硬得像一整面钢甲,刀锋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反震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路明非的脚下微微一沉,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两道浅痕。
他皱了皱眉。
那只鬼的第二击紧跟着到了,路明非侧身避开,它那一掌砸在旁边的汽车上,整辆车被砸得凹陷下去,车窗玻璃在一瞬间碎成了齑粉。
周围的死侍重新围了上来。
路明非在那只鬼和死侍群之间周旋,刀光依旧精准,可他的动作,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势如破竹。
这只鬼像是一道堤坝,硬生生把他的脚步钉在了楼门口。
他砍倒一只死侍,就有两只补上来,他逼退那只鬼一步,它立刻又扑回来,战场被死死地拖在了这栋楼的正门前。
又一次震退之后,那只鬼的爪风擦着他的身侧掠过,余波扫在公寓楼的玻璃门上,那扇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蛛网般的裂纹从门中央炸开。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那扇裂开的玻璃门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样不行。
这是她的家。
三楼那扇窗里,有一棵挂歪了的圣诞树,有一台没打完的游戏机,有一双买大了一号的拖鞋,有她用了整整一天贴得工工整整的瓶瓶罐罐。
他要是在这栋楼门口和这只鬼这样厮杀下去,哪怕最后的胜利不会有悬念。
但这扇门、这栋楼、这一小块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属于普通人的世界,也会被血和火,撕得稀烂。
他不能让一滴血,溅到她的门前。
他一刀横斩,逼退近身的几只死侍,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从战团里退了出来,落在街中央。
他抬起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那扇窗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这片血色的夜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知道她在那后面,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她一定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块蛋糕,头上戴着那顶歪歪扭扭的生日帽,隔着玻璃,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然后,他重新转回头,看向面前那片黑压压的正在聚拢的死侍,和那只挡在最前面浑身鳞甲的恶鬼。
这些天,他一直把自己关在一个叫小樱花的壳子里。
他在高天原里端酒赔笑,被富婆们当成一桩奇观,他选择忘记自己的力量。
因为那些力量会释放出猛兽。
他本来想在东京,就当一个普通人,安安静静地陪她过一个生日,有些帐慢慢再算。
可现在,终究有人不让。
路明非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握刀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握紧。
他松开了那道一直锁在心底的,束缚着什么猛兽的锁链。
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预兆。
可他周身那片空气,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仿佛凝滞了。
他眼底的金色一点一点绽放,从两簇冷火,变成了两汪深不见底线的金色海洋。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有几乎看不见的光在游走,街面上那些碎玻璃,那些血珠,在他的世界里仿佛在这一瞬间悬停了。
他身后,那只恶鬼喉咙里的咆哮突然哑火。
它身上某种野兽的本能,让它死死地钉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踏一步。
楼道门口,乌鸦抱着那件西装外套,看着街中央那个静静站着的背影。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人,是少主。可此刻,他看着那个牛郎的背影,却有一种寒意,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片把他看呆了的刀光,那片他以为已经是惊世骇俗的勇武,或许,根本还不是这个牛郎的所有。
街中央,路明非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少年放出了野兽,因为只有野兽才能,守护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