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的这条街,在午夜过后,安静得不正常。
乌鸦靠在车头,没有抽烟,他手里的烟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今晚的东京一直没消停过,对讲机里从傍晚开始就没断过,城东的码头被袭击,城西的仓库街被袭击,连新宿的几个路口都有鬼的踪迹。
蛇岐八家的人被一处一处地抽走,像有人拿着一张地图,在这座城市上同时点燃了十几个火把。
他守的这栋楼,原本不该只有这点人。
可临近半夜,一半队员被加加急调走了,他手底下能打的,只剩下四个。
五个人,散在一栋楼的街口、车库和后门,守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乌鸦盯着那扇窗,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他答应了少主守着小姐。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少主托他买的礼物送出去,那是个他在便利店犹豫了半天最后随便抓了个最大号的毛绒玩具。
他把那玩意儿扔在后座,打算等天亮了,连同那句 "生日快乐" 一起送上去。
就在这时,街口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黏腻的拖拽声。
乌鸦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拔枪,只是慢慢地侧过头,借着圣诞的灯看过去。
街角的垃圾桶后面,先是探出半个轮廓,那东西的脊背扭曲着,皮肤上覆着一层暗色的、湿漉漉的鳞片,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气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条街的阴影里,有东西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它们从下水道里爬出来,从撞开的车门里涌出来,从巷子深处涌出来,几十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坟。
“是死侍。” 乌鸦的声音冷下来,他一把扯开车门,把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手下吼醒,“戒备,都给我戒备!”
枪声在那一瞬间撕裂了午夜的街。
乌鸦的枪一响,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死侍眉心就炸开了一朵花,沉重的尸体翻滚着摔出去。
可那东西甚至没来得及让后面的怪物顿一下,第二只、第三只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只能让它们歪一歪,有的整个下颌都被打碎了,仍然挥舞着爪子往前扑。
它们不怕死,也不怕疼,它们只是在执行一个命令。
“太多了!” 一个年轻手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乌鸦哥,这他妈有多少!”
“打!” 乌鸦一边换弹一边吼,“退一步,它们就进楼了!”
他扑到车头后面,借着车身做掩体,一枪一个点杀。
他的枪法精准得可怕,每一枪都奔着那些东西最脆弱的眼睛和后脑去,可那些东西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潮水,从街道的各个方向往这栋楼合拢。
他一把抓过对讲机,把频道调到最大。
“涩谷,这里是涩谷!” 他冲着对讲机吼,“目标是上杉家主,遭遇大批死侍,请求支援,把最近的人给我调过来!”
对讲机里没有回应他。
里面是一片混乱的嘈杂,城东的人在喊撤离,城西的人在喊增援,背景里全是枪声、嘶吼和建筑坍塌的声音。
他听得见他们,他们却仿佛听不见他。
乌鸦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今晚所有的火,码头、仓库、新宿的路口,都只是幌子。
对方把蛇岐八家的主力一个一个地引出去,再把那些能在三分钟之内赶到涩谷的人全部钉死在原地。
到最后,这座城市被掏空了,只剩下他这几号人,和那栋楼里的女孩。
这是调虎离山。
他掏出手机,拨源稚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而是一阵震耳的金属撞击声。
源稚生的声音夹在风暴里,背景里有死侍的嘶吼。
“乌鸦?”
“少主!” 乌鸦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姐这边,对方来了不知道多少死侍,我顶不住了,你在哪儿?”
“我在城东。” 源稚生的声音绷得很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被拖住了,这里有一只很强大的鬼,我暂时走不开。” 他顿了顿,“最近的人到你那儿要多久?”
“没有最近的人。” 乌鸦说,“所有人都被绊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守住。” 源稚生说,“我会想办法。”
电话断了。
乌鸦把手机攥在手里,他知道少主在骗他,或者说,在骗自己。
少主赶不过来,没有人能赶过来。
就在这一失神的工夫,一只死侍已经扑到了车头前。
乌鸦侧身躲开那只挥来的爪子,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撕开了他的西装和一道血口。
他反手一枪,把那东西的脑袋打成了一摊烂泥,可更多的东西已经越过了汽车,把他的几个手下都快冲散了。
“都聚过来,往公寓撤退!”
他们咬着牙,从车头后面冲出来,一边射击一边后退,退到了公寓楼的正门口。
他的后背贴上了冰冷的玻璃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再往后,就是楼道,是楼梯,是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他的枪膛里,发出了最后一声空响。
没子弹了。
乌鸦骂了一句日语,把空枪掼在地上,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横在身前。
那些死侍在他面前的空地上重新聚拢,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饥饿的低吼。
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他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秒自己会被这些东西撕成几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在一片血色的夜色里,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小白脸。” 他喘着粗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你他妈最好,能护着点小姐。”
他握紧了刀,迎着那片潮水,准备冲上去。
镜头穿过那扇亮着灯的窗,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公寓里很安静,暖黄的灯亮着,那棵小小的圣诞树在角落里一闪一闪。
茶几上,草莓蛋糕还剩下大半个,一盒拍立得的相纸摊开着,最上面那张照片,是一个头发乱乱的嘴角沾着奶油的男孩。
电视屏幕上的游戏还停在暂停的画面,春丽摆着胜利的姿势。
绘梨衣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头上戴着那顶纸做的歪歪扭扭的生日帽,正捧着那张刚显影的照片,借着灯光看。
她的眼皮有点沉,热牛奶喝了一半,放在茶几上,还冒着一点极淡的白气。
路明非正弯腰收拾桌上的餐具。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第一声枪响。
那声音隔着三层楼板,闷闷的,可路明非手里的盘子,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
第二声、第三声枪声紧接着炸开,然后是密集的、连成一片的爆响,夹杂着某种非人的嘶吼,和汽车被撞翻的沉闷巨响。
整个楼道的感应灯都在抖,窗户玻璃发出细碎的震颤,楼下传来什么东西被撞碎的声音,一层一层,越来越近。
绘梨衣抬起了头。
她看向门口,那张刚刚还因为照片而带着一点柔和笑意的脸,慢慢地冷了下来。
路明非放下盘子,几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街上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从黑暗里涌出来的怪物,乌鸦的人被压在楼门口,已经退无可退。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正想说什么,却看见绘梨衣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
她从来不说话。
可她抬起眼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正在以一种可怖的速度褪去,金色的光从她的眼底深处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有一轮冷太阳,在她的瞳孔里升起。
客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茶几上的玻璃杯轻轻震了一下,窗缝里灌进一股无形的风,吹得她红色的头发轻轻飘起来。
她是真的生气了。
她很少生气,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她在意的东西太少了。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她的生日,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家,第一次有一盏灯、一棵圣诞树、一个人坐在她身边,陪她过一个平凡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夜晚。
而这些东西,这些从泥里爬出来的怪物,在她吹灭蜡烛的几个小时之后,就要把这一切重新打碎。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金色的光在她眼底燃烧,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属于毁灭的古龙语言,已经到了舌尖。
一只手,拦住了她。
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面前,反手把她轻轻一拉,然后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了沙发上。
她愣住了,抬头看他。
她头上那顶纸做的生日帽被带得跳了一下,歪到了耳边。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认认真真地把那顶帽子扶正,重新戴稳,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去的寒意,就那样看着他,像一只被打断了狩猎的愤怒的小兽。
路明非弯下腰,从茶几上把那块草莓蛋糕端起来,连着下面的小纸盘,一起塞进她手里。
蛋糕的纸盘贴着她的掌心,还带着一点温。
“拿着。” 他说。
路明非站在她面前,在那棵一闪一闪的圣诞树底下,看着她,那张平时总是写满了衰和怂的脸上,此刻安静得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
“都过生日了,怎么还能让你累着。”
他伸出手,替她把那顶刚扶正的生日帽,又轻轻按了按,让它戴得更稳些。
“你吃你的,我去去就回。”
绘梨衣捧着那块蛋糕,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他。
他站起身,走向玄关。
他从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底下,抽出了一把短刀。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推开门之前,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像是在说真的马上就回来,让她别担心。
门开了。
门外的声浪、硝烟一下子涌进门缝,又在他走出去的那一刻,被重新关上的门,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圣诞树的灯还在一闪一闪,游戏还停在暂停的画面,那块草莓蛋糕的纸盘贴在她的掌心,温温的。
她头上那顶歪歪扭扭的生日帽,端端正正地戴着,没有再滑下来。
绘梨衣坐在那片暖黄的灯光里,捧着那块蛋糕,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用小叉子,舀了一口奶油。
门外,整座城市的厮杀声,都被那扇门隔在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