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的。
被炉里的暖意还没散,他靠着沙发,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切到了新年的特别节目,主持人穿着和服正装,声音放得很轻。
窗外很黑,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
绘梨衣醒了。
或者说,她压根没睡。
她蹲在衣柜前,把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红色和服铺在了床上,正捏着一柄小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那头红发,梳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听见他动,她回过头,眼睛亮得毫无倦意。
“sakura。” 她举着便签,“我们去初诣。”
路明非揉了揉眼睛:“这么早?”
“越早越好。” 她写,“杂志上说,新年的第一炷香,最灵。”
他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在那件和服上,到了嘴边的话就停住了。
那是一件正红色的振袖,袖口绣着浅色的樱,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被人小心翼翼收着的。
她在便签上写,这是她来日本时,唯一从那间白色屋子里带出来的东西,收在箱子最底下,一直没有穿过。
“我帮你。” 他站起身。
穿和服是一门学问。
他先是把里衣外衫一层层替她裹上,那布料在她身上垂下来,软得像水。
轮到背后那条腰带,他犯了难。
她的手机里存着系太鼓结的视频,他对着屏幕,一只手捏着带,一只手去绕,绕了两次,系出来的结要么歪到了腰侧,要么松松垮垮,像随时会散。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站在穿衣镜前,由着他折腾,红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只在他手忙脚乱勒得她有点紧的时候,轻轻吸一口气。
他的手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她的腰,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慌忙移开,又故作镇定地去扯那个结。
第三次,他总算勉强把那个鼓形的结系在了背后,还是歪的,一高一低,像颗没长正的小馒头。
“不行,我拆了重系。” 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她在镜子里转过身,看了看背后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又转回来,在便签上写,写得很慢。
“就这样。”
“sakura 系的,就很好。”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的她,一时没说话。
红色的和服衬得她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红发松松地挽起一半,露出脖颈,肩上的樱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脚上穿着雪白的足袋,趿着草履,站起来时,长长的裙摆差点绊到自己,她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她在那间白色屋子里被关了十几年,没有穿过这种正式的衣服,也没有人教过她怎么穿。
“看什么?” 她低头写,有点不自在地拽了拽袖口。
“看你。” 他说。
她的耳尖一点点红起来,转过身去,假装去看墙上的钟。
下楼的时候,乌鸦正站在车边。
他本来在低头看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身红和服的绘梨衣,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带着身后两个手下,恭恭敬敬地让出了路。
“小姐,小樱花先生。” 他弯着腰,“车备好了,去那座建在森林里的大社,今晚二年参,人多,我让兄弟们都跟着,隔开些,不碍着您。”
路明非点点头。
车队在凌晨的街道上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片树林外。
越往里走,人越多。
这是全日本初诣人最多的一座神社,大晦日的夜里,神社通宵不闭,参道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家家户户穿了新衣服,有套和服的,也有裹着大衣的,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汇成一团团雾,两边的摊位一字排开,灯笼摇着,烤鱿鱼的烟,热甘酒的甜,还有淡淡的柏木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和她被人潮推着往里走。
和服的袖子宽大,她的手在袖筒里摸到了他的手,他反手握住,两个人的手就那么藏在宽大的袖摆底下,谁也看不见。
她的指尖凉,他的手掌热,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隔着袖子,也能感觉到她在轻轻用力。
乌鸦和一排黑衣手下散在人群外围,黑西装在一片和服和大衣里扎眼得很,可他们顾不得这些,一个个绷着脸,目光像雷达一样在人潮里扫,生怕小姐被挤着。
到了手水舍,他先去舀水,洗手,漱口,又教她。
“左手。” 路明非低声说,昨晚他早已查好攻略“再换右手,漱口,水不能咽下去。”
她学着他的样子,做得很认真,漱口的时候侧过头,把水轻轻吐在水池里,睫毛上沾了一点水雾。
再往前,就是赛钱箱。
巨大的箱子前人头攒动,神官在一旁摇铃,铃声清越。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放进她手心,各是一枚五日元。
“投这个。” 他说,“五日元,跟‘缘’是一个音。”
绘梨衣捏着那两枚硬币,仰头看他。
她挤到前面,学着旁人的样子,把硬币轻轻投进去,叮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摇了摇铃,退后两步,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再闭上眼,双手合十。
她在人潮里站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都投完了钱,许完了自己的愿,她还闭着眼,合着掌,长长的睫毛垂着,嘴唇在无声地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没催她,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在满场的香烟和人声里,安安静静地,把她这些年来积攒下的愿望,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说给神听。
等她睁开眼,他递过去一张纸巾。
“许了什么?” 他问。
她不答,反而举着便签,眼睛看着他。
“sakura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了,把她在黄石那个雪夜说过的话,原样还了回去。
她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却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求签的摊子在旁边。
她摇了签筒,求了一支,是吉。
路明非也抽了一支,看了一眼,是大吉。
上面写着他没看懂的签文:
“潜めし力 時を待ちて
雲を裂き昇る 龍のごとく
内なる威光 今開けて
常人に及ばぬ 強さ得”
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张和她的大吉换了个位置,又把她的吉仔细叠好,塞进他自己和服的内袋。
“做什么?” 她写。
“你带着。” 他说,“ 我就吉就好了。”
御守摊前,他给她挑了一个红色的平安守,又挑了一个小小的结缘守。
她看了半天,从一排御守里挑了一个,踮脚,亲手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挂在大衣里面,贴着心口。
“sakura 也要平平安安。” 她写。
参道两边的摊位还在冒着热气。
他给她买了一串苹果糖,红彤彤的,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她捧着,小口小口地舔,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眯起眼。
他又去排甘酒的长队,热乎乎的甜酒,喝一口能暖到胃里。
隔着半条参道,乌鸦那边,正出着状况。
这位神枪手端着枪能面不改色,可在神社的签筒前,他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他规规矩矩地洗了手,投了钱,抽了一支,展开一看,是凶。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把签重新折好,又去排队,掏钱,再抽一支。
还是凶。
他身后两个手下憋着笑,肩膀直抖,被他回头瞪了一眼,立刻站直。
乌鸦咬着牙,第三次掏钱,第三次抽到凶,他那张脸已经白得跟雪一个颜色了,最后把三支凶签一并绑在神社的木架上,又转身去御守摊,大手一挥,买了十一个,平安的,辟邪的,生意兴隆的,连求子的都买了,揣了一身,这才稍微踏实了点。
他的手下到底没忍住,小声问:“乌鸦哥,您这是……”
“闭嘴。” 乌鸦把一个御守按进他怀里,“拿着,都给我戴着。”
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敢离开参道那头的小姐。
路明非在甘酒摊前排到了,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酒,回头去找她。
她刚才停在一个发簪的小摊前,那摊上摆着一支红樱木的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樱花,她多看了两眼。
路明非把这一幕记在心里,想着喝完酒,折回来把那支簪子买给她,当作新年的礼物。
可等他端着甘酒挤出人潮,那支簪子的小摊前,绘梨衣不见了。
他心里一沉,端着酒往那边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摊位,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被灯火映红的脸,没有那头红发。
或许是被人挤到了摊位另一侧,或许是她蹲下去看别的了,他在心里飞快地替她找着理由,脚下却已经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参道的尽头。
那是神社后方的一片雪林,没有灯,参道的人声到了那里被拦下来,只剩月光。
雪林的边缘,一个红发的身影正站在那儿,长长的红发垂在身后,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往林子里走。
她走得很轻,草履踩在雪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连脚印都没有留下一个。
“小怪兽?”
路明非心头一紧,下意识喊了一声。
那身影没有回头。
她不可能听不见。
她不能说话,可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她一定会回头,会举起便签,会朝他走过来。
可那个 “她”,只是在月光里顿了半瞬,又继续往那片黑沉沉的没有灯的雪林深处,走了进去。
路明非顾不上多想,把两杯甘酒往最近的摊子上一搁,拨开人群就追了过去。
“小怪兽!”
他追过参道的尽头,追过那盏最后、最暗的灯笼,一脚踏进了雪林。
身后,初诣的人潮、歌声、铃声、笑声,被一片厚厚的雪和无数棵黑黢黢的树,齐齐挡在了外面。
林子里,静得可怕。
风没有了,人声没有了,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
月光从交错的枝桠间漏下来,洒在雪地上,白得发青。
那个红发身影,就站在前面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已经在那场雪和那片月光里,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