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大晦日。
日本的店在这一天关得格外早,天还没黑透,新宿的街巷就一家一家上了门板。
高天原也难得提前打烊,座头鲸站在门口,往四个王牌手里一人塞了个信封,说这是圣诞档的分成,过完年有的是仗打,让他们都滚回去好好歇着。
恺撒捏着信封掂了掂,皱眉说这跟他在加图索家一天的零花钱差不多。
芬格尔立刻把自己那份揣进贴身的口袋,按了又按,说老大您是您,这是我半年来头一回见着这么多现钱。
楚子航把钱叠好收进内袋,没什么表情。
路明非没数,随手塞兜里,转身挤进了街角的超市。
他在超市里转了三圈,购物篮里装了两把荞麦面,一袋虾,一小包炸得金黄的天妇罗碎,一对用红白绳扎着的镜饼,还有一根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总觉得有点歪的注连绳。
等他拎着袋子挤出结账的人潮,外头已经飘起了细雪。
这是东京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门没锁,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绘梨衣跪在玄关的地板上,正把什么东西往门框上贴。
她换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听见动静回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灰,自己却浑然不觉,手里还举着半张没贴平的白纸。
“大扫除。” 她举了举手里的抹布,又指了指屋里,在便签上写,“书上说,大晦日要把屋子打扫干净,干干净净地迎新年。”
路明非换了鞋进去,这才发现整个屋子被她折腾得底朝天。
沙发挪到了窗边,地毯卷起来靠在墙角,那台游戏机和两排游戏卡带被她擦得发亮,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连厨房里的瓶瓶罐罐都被她一只只取下来,标签揭了重贴,字迹一笔一画。
窗户敞开了半扇,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她却不觉得冷,蹲在地上,把抹布按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擦。
“你从几点开始干的?” 路明非把袋子搁到桌上。
她低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伸出三根手指。
“三点。”
路明非看了一眼,这会儿都快六点了。
他挽起袖子,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剩下的我来。” 他说,“你去把窗户关上,雪都飘进来了。”
她却不让,挪了挪膝盖,又去擦另一个角落,写得很认真:“我来。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打扫一个家。”
路明非擦窗户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过另一块抹布,在她旁边蹲下来,陪她一起擦。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他擦到一半,随手在雾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怪兽。
她侧头看了一眼,没写一个字,只是嘴角翘了翘,伸出手指,在那个怪兽旁边,认真地补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打扫完,两个人蹲在玄关摆弄那根注连绳。
这是她从杂志上看来的,说是挂在门口,能把一年里的晦气挡在门外。
路明非踩着凳子,把绳子往门框上系,系了三次,挂上去都是歪的,左边高右边低,怎么看怎么滑稽。
她在下面仰头看,比划着,两个人凑在一起,好容易才把它摆正。
那对镜饼被她摆在了玄关正中的小柜上,底下垫一张白纸,上头供着一颗苦橙。
她摆得很郑重,摆完了,还退开两步,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合掌低了低头。
“这是供谁的?” 路明非问。
她写:“供年神。供了,来年才有福气进门。”
“那咱们家今年福气够多了。” 路明非把那袋虾拎进厨房,“不用供也够了。”
她看着那对白白胖胖的年糕,又看了看门框上那根歪着的注连绳,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这间屋子里,真的有了一个叫 “年” 的东西。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路明非在厨房里下了两碗面。
年越し荞麦,日本人除夕夜里必吃的,面条要长,寓意长寿,又最容易煮断,老一辈的说法是断了正好,把今年的灾厄,欠下的麻烦,统统在这一夜里斩断,干干净净地跨进新年。
他显然没参透这个火候。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面捞出来,锅里那一整把面条,断成了一截一截的,配上两只虾和一撮天妇罗碎,卖相实在称不上好看。
他端着两碗面出来,表情有几分心虚。
“断了。” 他说,“都断了。”
她坐在小桌前,看着那两碗断成一节一节的荞麦面,低头在便签上写。
“书上说,断了才好。”
“我知道。” 路明非把筷子递给她,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找台阶,“断了就是把今年的灾厄都斩干净。我这是特意的,斩得越碎越好。”
她写:“sakura 说得对。”
她捧起碗,吃得很安静,一口面,一口汤,连最后那点碎渣都用筷子捞干净了。
热气在她脸前散开,把她的睫毛蒸得湿漉漉的。
路明非看着她吃,自己也跟着吃,面是坨的,汤却熬得很鲜,虾是甜的,天妇罗碎泡软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暖,从胃里一点点漫到四肢百骸。
吃到一半,楼下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是乌鸦打来的。
路明非套上外套下楼,雪小了些,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门口,乌鸦站在车边,西装笔挺,肩上落了一层雪,看样子是在这儿等了一会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手下,一人手里提着个纸袋。
看见路明非,乌鸦立刻站直了,腰往下就是一弯。
“小樱花先生。”
他身后两个手下对视一眼,神情古怪。
他们是新调来的,没见过这阵仗,只知道乌鸦哥是少主手底下最横的神枪手,平日里连组长都不放在眼里,这会儿却对着一个牛郎点头哈腰,两个人憋得脸都有点红。
乌鸦没理会他们,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金线的红包,双手递过来。
“少主让我转交的。” 他说,“お年玉,给小姐的压岁钱。少主这几天在处理本家的事,大晦日也走不开,说等过了年,再来看小姐。”
路明非接过那个红包,分量不重,绣工却很讲究。
乌鸦又从一个手下手里接过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犹豫了一下,也递了过来。
“这个…… 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难得地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看小姐天天在那个本子上写字,就想着,她肯定缺支好笔。我跑了三家店,挑了最贵的一支,售货员说是什么签字用的,纯黑的,沉手。”
路明非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金属笔身的商务钢笔,粗得像根小棍子,沉甸甸的,是那种社长在一亿合同上签字才会用的东西。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好笔。” 他憋着笑,把盒子合上,“绘梨衣肯定喜欢。”
乌鸦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又弯了弯腰。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冲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远远地行了个礼。
“那我就不打扰小姐过年了。” 他说,“今晚我在楼下守着,有任何事,您喊一声。”
他带着人转身上车。
路明非听见车里那个年轻手下压低声音问,乌鸦哥,那真的是个牛郎吗,他到底什么来头。乌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声音隔着雪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让你平时多读点书,还牛郎,这眼力活该一辈子当小弟……”
路明非拎着东西上楼,绘梨衣已经把碗收了,正跪在茶几前,把那台新到的被炉展开。
那是她前两天非要买回来的,一张矮桌,底下罩着厚厚的棉被,桌肚里嵌着电暖。
她照着说明书折腾了半天,这会儿总算把电源插上,一摸桌子底下,热乎乎的,她眼睛亮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催路明非快进来。
两个人把腿伸进被炉里,桌板上摆着一兜橘子,电视调到了红白歌合战。
大晦日的晚上,全日本都在看这个。
舞台上红组白组的歌手轮流出场,唱得声嘶力竭,台下的人跟着鼓掌,哭得稀里哗啦。
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被炉里,怀里抱着一个橘子,看得极认真,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一个演歌歌手上台,唱的是一首很慢的老曲子,调子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听着听着,嘴唇动了起来,跟着那旋律,一翕一合,喉咙里却没有半点声音。
路明非侧头看她。
她在哼。
她不能出声,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被告知,她这张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可能是一场灾难。
所以她把所有的歌都咽在肚子里,只能这样,对着电视,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动嘴唇。
路明非往她身边挪了挪,靠在被炉的边沿,跟着电视里那首老曲子,用他那副跑调跑到天边的嗓子,轻轻地哼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还有些哑。
她听见了,回过头,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闪闪亮亮。
她没有停,继续无声地动着嘴唇,这一回,那旋律像是终于有了着落,一个在他喉咙里,一个在她唇齿间,慢慢地合到了一处。
她剥了一个橘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他手里。
电视里的歌一首接一首,时间一点点滑向午夜。
她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举到他眼前。
“sakura,明天,我想去初诣。”
“神社?”
她点头,又写:“我想穿和服去。我有一件红的,来的时候带着,一直没有穿过。”
“行。” 路明非把橘子塞进嘴里,“明天我陪你去。早点起,去晚了人多。”
她抱着膝盖,看着电视里那些穿和服去神社参拜的人,又低头写。
“我还想求一个签。”
“求什么?”
她想了想,没有写,只是把那页纸轻轻合上,摇了摇头,眼睛弯起来。
差一分钟到十二点的时候,路明非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外面的雪停了,云散开一道口子,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楼下的街面照得一片惨白。
他把晾在绳上的两件外套取下来,抱在怀里,远处的钟声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寺院的除夜钟,一声一声,沉沉地压过整座城,隔着雪,听不真切,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一百零八下,他在心里数着,数着一百零八种烦恼,数过了,旧的一年就翻篇了。
他收完衣服,正要回头,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对面那栋楼的屋顶。
他的动作停住了。
雪后的屋顶上,月光最白的那一片积雪里,不知什么时候,立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很高,很瘦,一头长长的红发垂在身后,赤着足,就那么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立在月光里,隔着半条街,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雪落不到她身上,她周身的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又轻轻拢住。
路明非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后颈的汗毛毫无来由地竖了起来。
可等他再定睛去看,那片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层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平平整整的雪,和一弯被云重新遮住的月亮。
是看错了?
他在阳台上站了两秒,摇了摇头,只当是年底连轴转了太久,眼睛看花了,又被那口钟敲得心慌。
他抱紧怀里的外套,关上了阳台的门。
身后,被炉的暖光里,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带着全场倒数,声音透过厚棉被,闷闷地传过来。
十,九,八……
他走回客厅,在她身边坐下。
三,二,一。
电视里爆发出一片欢呼,新年的钟声恰好敲完最后一下。她抬起头,在漫天的掌声和彩带里,把早就写好的一页便签,举到他眼前。
纸上是一行清秀的字,墨迹还很新。
“明けましておめでとう,sakura。”
新年快乐。
她举着那页纸,眼睛里映着电视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桌肚里的暖意裹着两个人的腿,桌上的橘子还剩最后一个,窗外是东京新年的第一夜,万家灯火,钟声余韵悠长。
“新年快乐。” 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小怪兽。”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很轻。
“今年,咱们也好好过。”
她没有写,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电视里那些笑着流泪的人,安安静静地,笑了。
(今天是大章,只有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