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他们一觉睡到了午后
早上的饭早消化干净了,窗外还飘着雪,街上的店十家有九家拉着卷帘门。
元旦的东京,连卖便当的都歇了,冰箱里只剩半块镜饼,和几样吃剩的菜。
绘梨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睡得乱翘,在便签上写了三个字,举到他面前。
“想吃面。”
“给你煮?”
她摇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老伯的。”
路明非立刻明白了。
说的是平安夜那晚,他们从高天原走回来,在巷子口撞见的那个屋台车。
那个哼着走调老曲子头发花白的拉面老伯,和那一锅熬得浓白的豚骨汤。
后来这几天,绘梨衣喜欢他家的味道,他们也去吃过几次。
路明非抓起外套:“走,看看老伯今天开不开门。”
摊位在拐过两条街的路口,远远地,就看见那盏灯。
大过年的,深蓝色的布幌子还在风里晃,木质车厢的窗里透出暖黄的光,那锅豚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在冷天里腾起一人多高。
老伯一个人守着摊子,系着白围裙,额头缠着黑毛巾,正拿长勺搅汤,嘴里哼着那首永远走调的老曲子。
“哟。”他先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大过年的,不在家吃杂煮,又来照顾我这碗面?”
“她想吃。”路明非把绘梨衣让到吧台前坐下,“老板手艺好啊,我女朋友天天惦记着。”
老伯乐了,拿勺柄敲了敲锅沿:“那是,我这汤,东京第一。你们算来对时间了,今天的叉烧我卤了一整夜。”
他利落地下面,烫青菜,捞起两片叉烧,手一滑,又多添了一片,碗里卧了两个溏心卤蛋。
面端上来,热气扑脸。绘梨衣捧起碗,先低头喝了一口汤,眼睛弯了起来。
老伯在吧台对面支着胳膊看他们。
“小伙子,”他拿抹布擦着手,状似随意地问,“你不是日本人吧?”
路明非挑面的手一顿:“这么明显?”
“我在这一带做了几十年拉面了,南来北往的人都见过。”老伯得意地眯起眼,“你拿筷子的手势,你点头的样子,你是中国人。”
“是。”路明非笑了,“中国人,来日本,有点事。”
“中国好啊。”老伯拖长了声音,仰头想了想,“地方大,过年热闹。我年轻的时候听人说,你们中国过年会一家人围着火炉包饺子,包到半夜。”
“嗯,初一吃饺子。”路明非说,“不过中国的春节还要晚一些才到。”
绘梨衣在旁边听得认真,放下筷子,掏出便签本,一笔一画地记录。
“sakura的家乡,过年吃饺子。”
“看来你女朋友还没有经历过,有空要带她去哇小子。不过现在有我的拉面汤也不错。”老伯哈哈大笑,又给她添了半勺汤。
热气氤氲里,他忽然像是随口一问:“来这么多回了,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我叫路明非。”
“路明非。”老伯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不错,好名字。”
他的目光移到绘梨衣身上。
她正夹着一筷子面,见他看过来,停下动作,抬起头,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她从第一次来就没说过话。
老伯大概早就留意到了,也不追问,只看向路明非。
“这位姑娘呢?”
路明非替她回答,他放下筷子,说得很自然。
“她叫绘梨衣。”
他顿了顿,补上了她的姓。
“上杉。上杉绘梨衣。”
老伯搅汤的手,停了。
那柄长勺在浓白的汤里,停了足足半拍。
他垂着眼睛,热气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摊位上只剩汤咕嘟咕嘟翻着泡的声音。
“上杉。”
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路明非察觉到一点不对劲:“您知道这个姓?”
老伯回过神,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重新搅起汤,动作慢了一点。
“巧了,我也姓上杉。”他把面碗推过来,语气平平常常,“这一面,献给大家的缘分。”
他说着,又拿起一个卤蛋,磕开,卧进绘梨衣的碗里,那是她碗里的第三个。
“多吃点。”他说,“长身体。”
绘梨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多给了一个蛋,抬头看了看老伯,又看了看碗,低头在便签本上,用日文一笔一画地写。
“ごちそうさま。美味しかったです。明けまして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
她把本子举起来,字写得端端正正。
上杉老板看着那行伯字,看了好几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她的头,手到半空,又改了主意,落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
“哎。”他说,声音有点沙哑,“新年快乐。”
吃完了面,绘梨衣的碗见了底,连汤都喝光了。
老伯往她手里塞了两颗温热的糖,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两个人走出摊位,雪还在下,绘梨衣剥开一颗糖,把另一颗塞进路明非嘴里。
他们的背影走远了。
老伯一个人站在摊子后面,没去搅汤,也没再哼那首老曲子。
红色头发的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拉面摊的烟气缭绕,看不清老板的神情。
......
新年的第一天,某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在雪夜里亮着。
便利店过年不打烊,夏弥穿着蓝白的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给关东煮的格子添汤。
她伸了个懒腰,扭头看向窗外,那个身影就靠在路灯底下,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拎着两杯热饮,是她顶班的这两个小时里,他第三次抬头看店里的钟。
玻璃门被推开,楚子航带着一身雪进来,把一杯热可可放在收银台上。
“还有多久。”他说。
“一个半小时。”夏弥捧着热可可嘬了一口,抱怨,“大过年的,全日本就我一个便利店店员还在上班,我哥一个人在家,估计已经把冰箱吃空了。”
“我下班去补货。”楚子航说,“你的手套,戴着暖和么。”
夏弥抬起手,那双手套是他在台场套圈给她套来的,深灰,有点大,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
她没回答,只是把热可可的纸杯,往他冻红的手背上贴了贴。
“笨蛋。”她小声说,“外面那么冷,不会进来等啊。”
新宿的另一头,高天原的员工宿舍,芬格尔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泡了两碗泡面,一碗搁在键盘对面。
屏幕里雪花点闪过,金发女孩的身影慢慢凝实,虚拟的壁炉在她身后燃着。
“新年好。”EVA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你距离攒够全息设备的材料,还差三千万日元。”
屏幕里升起一簇只有他能看见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在她身后炸开。
他看了看那簇烟花,又看了看对面那碗冒着热气却没人吃的泡面,咧嘴笑了,把那碗也端过来,吸溜了一口。
“今年加油。”他含糊地说。
高天原的大厅里,恺撒・加图索,花名Basara King,穿一件亮片黑西装站在最高的台上,金发在追光里晃,他举着一杯香槟,对着满场女客说了句蹩脚日语的新年贺词,引来一片尖叫。
诺诺坐在最远的卡座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酒。侍者凑过来小声问,要不要给Basara King先生送花。
“不送。”诺诺喝了一口酒,眼睛里带着笑,“他不是我的菜。”
侍者心里暗暗吐槽,女人真是口是心非,明明一直坐在这看了一整晚。
诺诺看懂了他的眼神,也没解释。
东京,同一座城市里,也有人不过年。
湾岸的仓库区,海风吹得卷帘门哐当作响。
源稚生站在一座仓库的中央,蜘蛛切和童子切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他的白西装溅了血,脸上没有表情。
“清理干净。”源稚生收起刀,声音很平,“活口留一个,我要知道货是从哪条线进来的。”
樱和夜叉在他身后躬身领命。
夜叉看着那一地狼藉,咂了咂嘴,想说少主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歇,话到嘴边,被樱冷冷扫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源稚生走到仓库门口,点了一支烟,望着远处黑沉沉的东京湾。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岩流研究所,宫本志雄。
他接起,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宫本志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源稚生从未在这个冷静的学者口中听过的颤抖。
“少主。”宫本志雄说,“极渊,出事了。”
源稚生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极渊,日本海沟的最深处,海面以下八千多米,那是连阳光都照不到的世界上最深的一道伤疤。
“说。”
“我们的监测船在那片海域,持续接收到一个信号。”电话那头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和人急促的脚步声,“一开始以为是鲸群,是声纳故障,我们排除了所有可能,最后把信号放大。”
他停顿了一下。
“是心跳声。”
海风吹过仓库的门,源稚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的心跳。”他问,其实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龙。”宫本志雄说,“海床底下,埋着一枚龙类胚胎。它的心跳,能穿透八千米的海水传上来。我们排除了鲨鱼,排除了鲸,剩下的,是爬行类的心跳特征。而且,它还在变快。”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片海。冬天的东京湾,黑沉沉的,浪一层一层拍在堤岸上,看着平静,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在那片平静之下,在八千米深的永夜般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蜷缩在海底的淤泥中慢慢苏醒。
他仿佛隔着那片海,听见了那个声音。沉雄,缓慢,有力,像远古的战场上,有人在黑暗里,敲响了宣战的战鼓。
“封锁海域。”他把烟掐灭,声音冷得像海风,“所有监测数据,列为最高机密,不许外传,尤其是猛鬼众。”
“是。”
“通知所有家主,明天开会。”他顿了顿,“还有,把深潜器的资料,给我找出来。”
宫本志雄应了一声,电话挂断。
仓库里,樱和夜叉在清理战场,海风卷着雪,落在源稚生的肩上。
他一个人站在海边,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久久没有动。
新年的第一天,城里的人都在团圆,在吃面,在钟声里许愿。
而在他们脚下,八千米深的黑暗中,那面战鼓,正一下一下,越敲越响。